“你平时不会忘。”

“平时我没事就瞎琢磨别人的心率，现在自己的心率终于不打架了，偶尔忘点东西也正常。”陆止说着站起来，把藤椅让给他。江停云没有坐藤椅，在阳台水泥护栏边靠着，右腿微微屈着，支具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停了之后是一片很长的安静。他把咖啡杯搁在护栏上，偏过头看着陆止。

“你那件黑风衣，我穿走了三年。”他说，“放在MIT公寓衣柜里，搬家的时候打包寄存在学校仓库。这次回来取出来干洗好了，明天可以还你。”

“不急。我还有别的。”

“你还给它单独留了一个衣架。”江停云说这话时像在陈述实验结果，但他的拇指在咖啡杯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陆止看到了那个动作——江停云不确定的时候就会这样，指尖在某个边缘来回蹭。这个习惯十六岁坐在实验室皱眉头时就有了。

“你的衣柜借我放一下。我带了四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毛衣、一双备用鞋。放在沙发上占地方。”江停云又说。

“衣柜左边给你。右边是我的警服和便装。中间那格是空的，你看着放。”陆止喝完自己那杯咖啡，转身回屋里把他的衣柜整理出一半空间，把中间那格腾空。江停云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两个人隔着一扇打开的柜门各自动作。陆止注意到江停云把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挂在了自己那件旧警服旁边，两个衣架轻轻碰在一起。

下午方敏打电话来，说调查组已经把第六副本的数据全部归档。宋余音的频率稳定，顾声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薛桥出院后暂时住进了调查组安排的安全公寓，温以然主动申请继续担任心理评估顾问，负责评估新一批可能被副本锚定的潜在對象。

“那就剩我们两个了。”陆止挂掉电话后说。

“嗯。”

“你腿好了之后打算干嘛。”

“回MIT。把模型写成论文。然后申请长期借调调查组，做你的数理顾问。签证已续，住房已解决，研究经费方组长批的。”他说完这句话，走到餐桌前翻开便签本，在新一页上画了一个桥的简化图形——两个点，反向箭头，中间一条虚线。

“第三副本无望桥的数学公式。以前我在这头，你在那头，桥无限延伸。现在它不用了。这条虚线是次声波信号，可逆，可调频。以后任何副本——你走前面，我在后面导航；或者你在上面，我在下面。都行。但不会是单向了。”

陆止伸手用指尖在虚线中间点了一下。两个人指尖碰在一起。屋外电钻又响，十七赫兹。阳光穿过晾在阳台的风衣，在木地板上投出一片柔和的灰色影子。

傍晚时两个人出门散步。江停云支具走得慢，陆止配合他的步速，绕着小区走了两圈，又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就是上次无望桥之后他去退糖的那家，值夜班的姑娘已认识他了。他进去买创可贴和消炎喷雾——支具磨腿的位置还是得每天换。江停云在门口等，低头看便签本上新画的频谱图。自动门开合时便利店的冷气扑面飘了出来，陆止付完款把袋子拎在手上，正要推门，口袋里的手机从静音状态自动划开了一条紧急通知——地址是一所废弃学校。方敏在加密频道里留了语音：第七副本“饥饿游戏场”预热信号已捕获，与前六个副本的同源性检测百分之百通过；入口映射在郊区的废弃教学楼，就是当年停办那所。

陆止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屏幕上缓缓展开的副本坐标，想了片刻。然后推开门，把消炎喷雾塞进江停云手里。

“先换创可贴。副本的事，等你腿上的皮长好了再说。”

江停云接过消炎喷雾，低头看了下自己膝盖内侧支具磨出的红痕。其实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拧开盖子，撕了一片创可贴按上去。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学校的地理坐标，差不多心里有数后合上便签本，点了点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