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从矿井回来后的第三天,陆止发现自己坐在自家餐桌前剥一个橘子,橘皮被他完整地剥成了五瓣,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一朵橙色的花。他盯着橘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发呆了好几分钟——就是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安静。
这种安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过去几周,他的脑子里永远塞满了倒计时、规则、次声波频率和矿井深度数据。现在那些东西一下子全撤走了,像一台全天候运转的引擎忽然被关了机,整个人的惯性还在往前冲,但前面什么都没有。他把橘子吃了。
江停云住在他家沙发上,现在已经完全把沙发变成了自己的领地——便签本、笔、示波器和三本从调查组借来的旧档案摊了一茶几,支具靠在扶手边上,右腿搁在加高的靠垫上。腿肿已经消了,复查时医生说骨裂愈合得很好,再有一周就可以拆支具。
“你再盯着橘子看五分钟,橘子也不会告诉你第六副本的时间数据怎么归档。”江停云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画着什么。
“我在发呆。发呆不需要产出。”
“对你来说发呆就是异常。”江停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把便签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递过来。便签上写着:心率62,血压114/72,皮电正常。备注:无明显应激反应。
“你在监测我的生命体征?”
“不用仪器。肉眼就够了。”江停云把笔放下,“你从前天开始不怎么看手机了。方敏发的调查报告你只回了一个‘收到’。温以然约你去医院复查记忆,你拖了两天没去。”
“我只是想缓两天。”
“你以前从来不会‘缓两天’。你是那种出了医院就去刑警队、拆了石膏就去办案的人。所以要么是你在副本里受了什么内伤没有告诉我,要么就是你在想不好的事。”江停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是不是那天在水下,宋余音在你胸腔里灌高频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不想说的东西。”
陆止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橘子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他给我灌高频的时候,我的大脑自动走马灯闪回了一些画面。三年前分手那天走廊上的光管闪了三次,那年买的风衣是你穿的第一件M码,写名单那次手抖,辞职信纸边被汗浸得卷了角。宋余音的时间回授不止取回了我们主动存档的未发送信息,连肌肉记忆里的微小时刻也被同步减影了。他把它们全部归档成了可读取的次声波频段,我回来之后每次心跳都会触发一个小画面。不是闪回——是高清重映。所以我发呆是在看那些画面的细节,不是放空。”
江停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便签翻过来,在新一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心电图波形。他在QRS波群后面标了一个小箭头,写了“叠加信号已解码”。
“那就不是内伤,是次声波皮层感应后遗症。他把自己的存档能力灌了一部分给你。你以后发呆的时间会变多,不是因为出问题了,是因为你能看到的时间层次比普通人多了。这是宋余音的记号。他不能出水,就让你把他的眼睛带上来了。”
便签传到陆止面前,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坏事。发呆是声学家的职业素养。”
陆止认真看完,把便签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起身去厨房烧水冲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江停云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只够放一把旧藤椅。他坐在藤椅上,腿伸长搁在栏杆墩子上,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刚洗的防风外套和江停云那件黑风衣洗干净的衬里——还在往下滴水。窗外老旧小区正在进行管道翻新,冲击钻突突响。他听着冲击钻的节奏数了数,不自觉地开始分析频率。
“十七赫兹。间距土质回填砂层,深度大约一米二。”他端着咖啡自言自语,然后愣住——宋余音把这个也灌给他了。不是诅咒,是职业病。声学家的职业病。他喝了一口咖啡,觉得这样也不错。
阳台门推开,江停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他的那杯咖啡。他喝了一口就皱眉了,对咖啡的苦度一直停留在美式加三块糖的水平,陆止冲的是不加糖的手冲。
“你放糖了吗。”
“没放。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