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蓄水池的水面在铜钟弹出凹痕之后开始缓慢下降。不是被通道吸进去——宋余音用金属棒在水面上敲了三下，蓄水池底部和矿井井筒之间那道原本连通的水道重新打开，黑水沿着青石板之间的缝隙往井筒方向退去。

陆止扶着池壁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水位一点一点往下落。钟已经弹出，斜靠在池壁上；宋余音仍站在西北角，手里的金属棒仍垂在水中，但敲击已停。

“水位降到通道口以下之后，你们就可以原路返回了。第六副本已关闭，第零号副本会在它关闭之后开始自检——所有衍生副本的频率都会重新校准。往上汇报给调查组，把矿井方圆两公里设为次声波隔离区。”宋余音说着，从水里捞起最后一根铜链——系着那枚微型音叉——放在池边，“这些拿上去，交给顾声。我不是要留遗物，是交班。他从今天开始用自己的心跳频率敲钟，这些都用不上了。”

陆止接过铜链，音叉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母：S&G。二十年前用实验台激光刻字机打的，笔锋有熔融金属特有的微凸感。

“你交班之后呢。蓄水池水退了，铁门封了，第零号副本自检——你的频率不会再被副本维持了。你体温现在是三十三度，接下来还会继续降。你会失温。”

“我是声学家。”宋余音轻轻笑了一下，笑意荡开时眼角纹路和顾声一模一样，“失温对我来说是频率下降，不是死亡。顾声给了我一个所有衍生副本都能读到的基频。二十年前我把戒指交给他的时候卸了一次，刚才你们在时间回授里他又把两枚戒指合在同一个频率上还给我了。我不会死，只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几分钟，可能好几年——让心跳适应三十七度。”

江停云把示波器从挎包里拿出来，传感器贴在宋余音桡动脉上测了几秒。屏幕上的心率波形极其缓慢，一点六赫兹，只到正常人静息心率的一半，但QRS波群形态稳定，没有心律失常的迹象。他在井下建立的水下呼吸反射把心率长期压进了低耗氧模式，这是声学家在次声波共振环境里练出的极低频生存策略。

“你的代谢率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五。矿井封闭之后，调查组会在蓄水池开一个热成像窗口持续监测。顾声应该会每天对着窗口跟你说早。”江停云收回示波器，“你们俩的频率早就在同一频段上分不开了，不存在谁交班给谁。”

宋余音低下头，水面上映出的脸被最后一圈涟漪揉碎。再次抬起头时，他把金属棒插在池壁缝隙里，然后涉水走到陆止面前，把自己的耳麦摘下来交到他手里。

“C8所有声学数据都在这个耳麦里。你们进去的时候，时间回授自动把二十年前的实验记录转录成了可读格式。你把它交给调查组技术部，他们会知道怎么用。”他顿了顿，“另外，你十岁那年我牵你回家，你问我‘叔叔，你心跳好慢，是不是冷’。你后来当了刑警，专门往最冷的地方冲。二十年后你在矿井里帮我暖了戒指。不要觉得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二十年了。”

陆止把耳麦收进防水内袋，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把自己臂上系着的红绳解下放在宋余音手里，绳尾缠着钟上刮下的铜锈碎片——十岁那年从钟上蹭到校服袖口的，顾声存了二十年，昨天刚给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