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沉默了。这个假设太冷,冷到连江停云都不愿意第一时间说出来。如果陆止在十岁时就被拉进过副本,那他所有的记忆——童年、少年、警校、刑警队——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副本塞给他的?他在第三个副本的精神病院里被删除的那些记忆碎片,到底是第一次被删除,还是第二次?
“不一定是你。”江停云最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第七根紫色麻绳,在灯光下仔细看,“麻绳的颜色对应年龄。红色是十岁的指纹,蓝色是第零号的指纹。如果按光谱顺序排列,红橙黄绿青蓝紫,红色端代表最年轻,紫色端代表最年长。那紫色麻绳上应该有另一个人的指纹——二十年前年纪最大的那个人。”
方敏不用他提醒,已经在处理紫色麻绳了。这根麻绳最粗,表面最粗糙,指纹也最不明显。她用了三倍的粉量才让纹路显现出来。提取到的是半枚掌纹——不是指纹,是整个手掌的尺侧边缘。比对程序的进度条跑了一分钟,然后跳出了一个陆止认识的名字。
“薛桥。”方敏把结果投在屏幕上,“二十年前的薛桥。年龄匹配。十五岁。”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止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所有线索终于开始咬合时,大脑自动发出的一种放松信号。二十年前,第零号在铜钟旁边,带着两个男孩。一个十岁,叫陆止。一个十五岁,叫薛桥。他们一起在钟上拴了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握在薛桥手里。三个人站在研究所的某个角落里,在铜钟上做了某种试验。试验叫C8,是关于声音的。钟响了。然后二十年后,十岁的男孩成了锚点,十五岁的男孩被困在桥上五年,而第零号——那个试验的主导者——至今还在矿井深处,等着有人下到三百九十八米深的地下,把他从那口钟旁边带走。
“薛桥知道这一切。他一直知道我是谁——”陆止停了下来,因为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ICU的护士推门进来,表情焦急:“陆先生——薛桥拔了监护仪,自己走到电梯口了。他说有人在叫他,楼道里没有别人。”陆止已经冲了出去。
薛桥在四楼的电梯间。
不是负一层,是四楼。他赤着脚,穿着ICU的浅蓝色病号服,左手手背上还贴着拔针后没撕掉的胶布。右手扶着电梯口的墙,脸上的神情不是迷惘,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的、被某个声音攫住的专注。
“钟。”他说,声音比在ICU里更哑,更沉,“有人在敲钟。不是敲给我听的。是敲给你听的。”
他抬起手指向陆止。走廊里没有钟,地下也没有钟——证物室那口铜钟还安安稳稳搁在负一层的不锈钢台面上。但薛桥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江停云跟着冲上来,手里还攥着音频软件开着的手机。他把手机扬声器打开,对着走廊四面各停了两秒——屏幕上平稳的波形忽然跳了。三赫兹。次声波峰值。和薛桥在床栏上敲的频率完全吻合。不是从任何一台设备里发出的,而是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均匀渗透出来的,整个医院在微震。
“不是地震。”江停云快速操作手机,调出调查组的地震监测接口,“只有这栋楼在震。周围零。”他抬眼对陆止说,“矿井入口在楼正下方,但它的次声共振系统更庞大——整个医院的地基和太平间下面的矿井井壁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次声波谐振腔。有人在下面敲钟。现在。”
电梯门开了。温以然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某种被逼到极致的冷静。他把档案袋递给陆止。
“原始记忆副本已取回。还有一张病历封页——我的。”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大照片:第零号,铜钟,少年陆止,少年薛桥,一个年轻的、戴着圆框眼镜、梳着马尾的姑娘——那是二十出头的温以然。在照片边缘不起眼处,还有个影沉沉的高瘦少年,背对镜头,正闷头记数据。那是少年江停云。
证物室的七根麻绳连同那根金属管被方敏用车载震波仪重新激活,验证出它们本身就是地下次声谐振腔与第零号实时互通的分段触角;薛桥指着正下方说钟声是为陆止敲的,温以然带回来的照片则把在场所有人二十年前的模样——连同少年江停云的背影——全部钉在了研究所第一口铜钟旁边。信息量大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但脚步声已经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