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太平间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福尔马林和旧水泥的气味。方敏站在证物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医院地基的探地雷达扫描图。她的表情比平时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冷光。
“矿井入口在太平间第三停尸柜后面,”她说,语气像在念一份行动简报,“停尸柜是可移动的。移开之后有一扇铁门,八十年代的矿井应急出口改建的。门后面是一个直径一米八的垂直井筒,深度三百九十八米。井壁有钢架梯,但锈蚀程度不明。井底有一个自然溶洞,容积大约两百立方米。溶洞中央有一口铜钟——和我们在巷子里找到的那口一模一样。扫描显示钟在振动。振动频率三点二赫兹,振幅零点零七毫米。有人在敲它。”
“每隔多少秒敲一次。”江停云问。
“不规律。间隔从四秒到四十秒不等。不是机械装置,是人在敲。”
陆止已经开始往太平间走了。他经过方敏身边时停了一步:“矿井里有毒气吗。”
“探测器显示氧气含量正常,没有甲烷,没有一氧化碳。但湿度百分之九十八。井底温度九度。你穿这件外套不够。”
“我没带别的外套。”
江停云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风衣塞进他手里。“穿这件,”他说,“防风面料。我多带了一件。”
陆止接过来,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多带的”。江停云永远多带一件。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车里永远多备一把伞、多一件外套、多一个充电宝。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陆止用的。因为陆止办案子从来不记得看天气预报。
他穿上风衣。袖子刚好到手腕,肩宽刚好合身——不是按照他自己尺寸买的。是按照谁的尺寸买的,他不打算问。
方敏让人移开停尸柜,露出后面的铁门。铁门上刷着暗绿色的防锈漆,边缘已经起皮了。门把是一个老式的转盘锁,方敏拿出一个便携式液压扳手,几下就把锁芯拆了。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被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门后面是黑的大洞。一股湿冷的、带着矿物味的空气涌上来,把太平间的福尔马林味冲淡了些。陆止用手电往井下照了一下——光柱打在锈迹斑斑的钢梯上,往下照不到底。井壁上挂着水珠,在手电光里闪着细碎的冷光。
“耳麦,”江停云把一个黑色的耳麦戴在陆止耳后。和之前在芬利路用的一样,外壳是改装过的,多了一根细小的骨传导贴片贴在颞骨的位置。“这次多加了次声波屏蔽模块。三赫兹以下的频率会被自动过滤。你在井下听到的不会是原始的次声波——耳麦会把它转换成可闻频段。你能听到钟声,但不会感到次声波造成的内脏共振。”
“你在上面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能。井筒本身是良好的声波通道。你有事就说。我听不清也会猜。”
方敏拿了一个小型的呼吸监测仪别在陆止的衣领上:“心率、血氧、呼吸频率。所有数据实时传回。如果血氧降到九十以下或者心率超过一百四,我会下令停止行动。”
“你不会。你不是现场指挥官。”陆止踏上了井壁的第一级钢梯。钢梯在脚下颤了一下,但没断。锈渣掉进深渊,过了很久才传来细微的回声。
江停云蹲在井口边上,右腿支具撑在地面上,左手扶着井沿,右手把手机屏幕伸到井口里面。屏幕上是一个声波频谱图,从井下传上来的钟声在屏幕上跳着规律的绿色波峰。“现在下去。钢梯承重应该没问题——第一级扛住了你的体重。往下走的时候每踩一级先用力压两秒,等梯子稳定了再把重心完全移过去。你踩完之后我会计算频率变化,如果梯子有松动我会在耳麦里告诉你跳过哪一级。”
“知道了。”
“陆止,”江停云的声音在耳麦里压低了,低到只有陆止能听到,“我在上面。每一步。”陆止往下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手电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层层叠叠的铁锈和水痕,钢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湿冷的空气从井底反涌上来,带着一种陆止说不清的气味——不是单纯的矿物质和潮湿,是某种更微弱的、像旧书页混着灯油的气息。煤油灯的气息。温以然在上面。
每踩一级钢梯,梯子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在井筒里被放大成悠长的回音。陆止数着自己的步数:十级、十五级、二十级。井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密,温度也在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
“三十级。梯子振动频率稳定,没有松动迹象,”江停云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平稳得像在做实验记录。但陆止听出他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他右腿跪在井沿上支撑身体,疼的。“深度大约八十米。周围的岩石从沉积岩变成了花岗岩。你正在穿过第四纪覆盖层,进入基岩。”
“你怎么知道。”
“医院地质报告,方敏刚传给我。继续走。”
五十级。手电筒的光终于照到了井底——不是地面,是水面。一层极平静的浅水,覆盖着井底,水面反光在手电光下呈现一种奇异的青白色,像稀薄的牛奶。水不深,能看到水下的石板地面。井底侧面有一个横向通道口,通道口有一扇半开的铁栅栏门。
一百级。他的脚踩到了水里。水温极低,冰水透过鞋底和袜子的缝隙渗进来,刺骨的冷从脚踝一路往上窜。陆止没有停,涉水走向通道口。水深只到小腿肚,但水底的青石板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走。
通道口把耳麦信号挡住了。进入横向通道后,江停云的声音断了一次,然后重新连上,带了轻微的电流噪音。“……信号衰减,但我还能收到生命体征。陆止,你进通道之后,钟声停了。”
陆止停住脚步,侧耳听。通道深处一片死寂。刚才在井筒里还能隐约听到的那种低沉的、胸腔能感觉到的振动,现在全没了。次声波断了。钟停了。不是渐弱地停——是骤然收住,像被人按住了钟口。
这不是钟自己停的。是敲钟的人知道有人下来了。
“他可能感应到我了。我现在——”陆止的话被耳麦里忽然爆发的尖啸打断。不是次声波——是可闻声,高频率,像某种铜制乐器被人用极大力量猛击了一下之后拖长的尾音。耳麦自动增益把高频拉下来之后,陆止听到了钟声里裹着的东西。一串编码。不是摩斯码,节奏更快,频率更密集。八音阶。C、D、E、F、G、A、B、C。八个音符在钟声里依次出现,每个音符之间间隔半秒不到,整串下来不到四秒。然后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