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的门比前面任何一间都重。
陆止推开它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呻吟,像一个人太久没说话忽然被要求开口。房间里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录音机和照片。只有一面墙。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的另一侧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空间——他自己的公寓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窗台上那盆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绿萝。一切都在,连茶几上那只他用了三年的马克杯都在。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微微晃动,仿佛有人刚把它放下。
“描述环境。”江停云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器里传来。
“单向玻璃。”陆止站在玻璃前,手电光打在玻璃面上,没有穿透,被反射回来,照亮了他自己的脸。“玻璃那边是我家。客厅。茶几上有半杯水。”
“镜像空间。”江停云说,“和401一样——复刻现实场景。但401复刻的是‘我’,204复刻的是‘你的家’。副本的规则是用你记忆里的场景来制造镜像,不是随机选场景——它选的都是你在乎的。”
“它在测试阈值。”陆止说。
“对。测试你对哪个场景的反应最强烈。”
陆止没有回答。因为客厅的灯亮了。他客厅的灯被什么人打开了,然后江停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手术疤痕。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空的。沙发上没有人。江停云在对着空气说话。
陆止站在玻璃的这一侧,看着这一幕,心跳开始不规则地加速。他认识这件家居服,认识这个姿势,认识这句话的语气——是那种带着一点意外但很愉快的语气,是他每次提前下班回家时江停云都会用的语气。但他不记得有这一天。
“影像不是记忆回放,”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发干,“是新的——他刚才端着咖啡出来,说‘你今天回来得早’。但我没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记忆。这不是过去发生过的场景。它在生成一个我从未经历过的画面。”
“不是生成。”江停云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是推演。副本在推演‘如果你那天没有消失,会发生什么’。单向玻璃是双向的——你看着那边,那边也在看你。它在收集你对推演画面的反应。”
“它在测试我。”
“测试你对‘回家’这个词的情绪峰值。”
玻璃那侧的画面继续推进。江停云把咖啡杯放回茶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界面没有新消息。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了书房。画面跟随他切换——陆止的书房,桌上铺满了案件卷宗和他自己从调查组带回来的笔记。江停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翻开最上面的那本。不是偷看——那个动作比偷看更自然,像是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他在找线索。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温医生。”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精确的、数学公式般的平静,“我是江停云。方便的话,我想和你聊聊陆止最近的治疗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温以然——真实的、现实世界里的温以然——的声音。模糊的,只能隐约听到他在说“好的”。然后画面就切断了。
陆止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单向玻璃重新变回一面普通的墙。204号房间的地板上多了一份档案夹,封面上写着影像提取物 #204-1。他把档案捡起来,没有翻开。
“204里的推演画面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你看的。”他对着手机说,“刚才那个画面里,我沙发上没有人,但你说‘你今天回来得早’。你不是在对我说——你是在对自己说。”
江停云没有说话。
“我失踪之后,你是不是每天都在那个沙发上对着空位置说话。”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江停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没有每天。只有第一天。第二天开始我就在找你了。”
陆止把档案夹在腋下,转身推开204的门。走廊里温以然站在205门口,没有穿白大褂。白大褂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的毛衣和衬衫。文件夹夹在腋下,没有打开。他看着陆止从204里出来,目光在陆止手上的档案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