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房间的档案不是文字。
是一个录音设备。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放在桌上,播放键早已被按下,磁带在缓慢地转动。陆止推门进去时录音正好从头开始播放。先是一段空白——长到让人怀疑录音是不是坏了——然后是一个年轻些的女声,总机接线员的口气。
“——电话接通,请讲话。”
接下来像是从某个信号极差的区域传来的手机通讯录音。有电流干扰声,不稳定,但人声是清晰的。
陆止自己的声音:“是我。”
然后江停云的声音,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声音压得很低:“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是我’,你要么是出事了,要么是脑子坏掉了。”
“没出事。”录音里的陆止停顿了,“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太好的。”
江停云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翻身声音——床单摩擦,枕头凹陷,人重新调整姿势的动静。然后他说:“那你现在在哪儿。”
“车里。楼下。”
沉默大概有三秒。然后江停云说:“门没锁。”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磁带咔嗒一声自动弹起,房间陷入安静。档案页上的标题写着:第一通主动夜间通话。页脚附了一行打印体的分析备注。
分析:此为锚点与联结者在任务期间第一次非必要通话。起因是锚点做了噩梦,没有联系上级,没有寻求心理辅导,而是把车开到了联络员楼下。联结者在接到电话的三十秒内做出了“不用按门铃,门没锁”的回应,说明对锚点的行为模式有深度预判。
温以然的备注手写在下边:“这是任务规章明令禁止的事。他在卧底期间不该有任何私人通讯。”
“承认这次通话存在?”温以然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
“你这句话不像提问。”
“回答是或者否。”
那通电话陆止记得。他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看着江停云那栋公寓楼的灯从灭了到重新亮起,看着楼下的单元门一直敞着等他。他后来上楼了,在沙发上坐到天亮。江停云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对面看书,什么都没追问。天亮时他起身要走,江停云抬头说了一句话。
陆止现在还记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承认。”他说,“存在。”
墙壁上第二行绿光亮起:档案 #202-1 已归档。患者失去对该通话起因(噩梦内容)的全部记忆。
这损失不算大——但陆止意识到的是另一件事。每次承认,副本夺走的是相关性最紧密、情绪最密集的一个片段。不是随意割一刀,是精准剔除。像外科手术——设计副本的人很清楚他的软肋在哪。
温以然站在202门口,低头在文件夹上写字,写字速度变快了:“前两份你承认得很快。接下来会越来越难。”
陆止觉得现在可以问他一个信息。
“你在这副本里扮演什么角色。”他说,后背靠在走廊墙壁上,“主治医师。穿白大褂,做记录,一步一步引导我进入病房——你不像是在杀我。”
“我在治疗你。”温以然抬起头,“至少在副本逻辑的意义上。”
“治疗什么。”
“自欺。”
陆止没有接话。温以然翻了一页文件夹。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在第一个副本里,为什么下意识就打给了江停云。”他说,“是不是因为你在现实中得到那个号码的时候——你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打这通遗言电话。”
陆止没有回答。
“你知道。”
温以然转身往203方向走,白大褂在昏暗走廊里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不知道的是这个副本的奖励——当你完成所有七个档案的确认,最后一扇门会打开的。门后面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你可以拿回所有档案里失去的记忆,但你得用你记忆里另一个人的所有痕迹来换。”
“那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让你选,还是不可能让你拿江停云去换?”
陆止没有说。但他心里想的是后者。不是“我不会”,是“我不可能”——大脑无法完成这个操作。删除江停云对他来说不是道德选择,是生理限制。
温以然停在203门口:“第三份档案会让你重新思考这件事。”
203房间没有档案夹。整间屋子放满了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