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没有动。

他站在404房间的内部走廊里，面前是七岁的自己，身后是404那扇敞开的门。门外的走廊上有一个从尽头破门而入的东西——沉重的、一步一步缓慢移动的实体——现在正停在404的门口。

他没有回头。

规则一适用。不管他处于副本里的哪个空间层级，规则都是伴随的——这是他在401和403里确认过的事情。他不能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的动静。那种呼吸声像破了的风箱，每一下吸气都带着湿漉漉的回声。

“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站着。”七岁的陆止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困在副本里的小孩，更像是某个早就不怕了的人。

“你是我。”陆止说。

“我是你的一部分。”男孩纠正道，“404保存的是锚点的核心记忆。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被激活了。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只是不记得。”

“我来过这里？”

男孩没有回答。他眼眶里的镜片闪着微光，映出陆止模糊的倒影。

“你每次进404都会搞出很大的动静。”他终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不耐烦，“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把那扇门踹飞了。第二次你哭了。第三次——”

“第三次什么。”

“第三次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站在我现在的位置，看着对面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哪个人。”

男孩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身后——那扇正被未知生物堵住的门。

“那个替你接电话的人。”

陆止攥紧了手机。信号已经完全断了，屏幕上只剩一条红色的警告：通话中断。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江停云有没有听到。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但“我当然会接”那句还留在他耳朵里，比走廊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更大。

“你说我进过副本三次。”陆止确认道，“温以然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没有记忆。”

“副本会吃掉你的记忆。不是全部——只吃最核心的那一部分。”男孩歪头看他，那个动作和陆止小时候如出一辙，“副本需要锚点。你是锚点。你的记忆是搭建整个空间的原材料。那个规则怪谈的房间，那一扇扇门，那些胡乱拼接的场景——全部都是你的东西。”

“我的记忆不是这样的。”

“原本不是。”男孩说，“但被拆散了、搅乱了、重新组合了。你看到的401是江停云的投影，402是你们初遇的天台，403是——”

“403是什么。”

“我不知道。”男孩的声音第一次露出了裂缝。

他害怕403。

这个七岁的陆止，被困在每个房间、能够说出任何答案的镜像——唯独不知道403里有什么。陆止想起来，403的房间太简单了。一把空椅子，一面拼回去的镜子，没有攻击性的怪物，没有篡改的记忆——只有镜子里出现的温以然。

“403是你被删除的记忆。”男孩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被副本吃掉的。是被别的东西——某个人——主动删掉的。”

“谁。”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谁。”

……温以然。

陆止低头看着右手掌心。第六片碎片撕掉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色印记，和倒计时的数字叠在一起。倒计时还在走。44:03。

“外面那个东西要进来了。”男孩忽然说。他站起来，陆止发现这个七岁的自己很矮，只到他腰的高度。但他站在正走廊的中心，像一个小小的守卫，背对着那扇绝对不能回头的门。

“你不怕？”陆止问。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比你能想象的要久。”男孩说，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你要找七片碎片。你已经有了六片。第七片和第八片——在我眼睛里。”

“规则说找齐七片。为什么会有第八片？”

“因为副本也在成长。”男孩说，“每次你来，它就从你的记忆里多抽走一点东西，然后创造新的碎片。第一次你来的时候只有五片，第二次六片，第三次七片。这一次——它没有抽走你的记忆。”

“为什么。”

“因为它抽不走更多了。你记得的人越来越少，你记得的事越来越碎。但它发现你始终记得一个人。不管抽多少次，那个人都在那里。”

江停云。

男孩把双手举到眼前，拇指按在眼眶两侧，然后用力往里一抠。没有血，没有疼痛的反应。两面小小的镜子碎片从眼眶里脱落下来，落在他小小的掌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镜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刚被呼出一口气。

“给你。”男孩把碎片递给陆止，“第七片是副本造的。第八片——是我替你保存的。”

“保存什么。”

“上一次你进404的时候，临走前对我说的那句话。”

陆止接过碎片的瞬间，404的走廊里一阵地动山摇。

门外的撞击声重新响了起来。更猛、更急、频率快到像一把锤子在疯狂砸墙。陆止下意识把男孩往自己身后揽，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没有实体。他只是个镜像。

“快看。”男孩说。

第七片镜子碎片背面写的是：

第七片是假的。

陆止翻过第八片。

这一片更小、更薄、薄得像一块冰片，背面有一个指甲刮出来的字——不是规则里那种用血刻的、或者批量制造的。这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个情绪激动的人手写下来的。

那个字是：回。

“这不是规则在给你警告。”男孩的声音从陆止身后传来，“这是你上次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东西。你那时候对我说——‘如果我下次来的时候还想不起来，你就把这个字给我’。”

“一个字我能看懂什么——”

然后他意识到了。

“不要回头”是规则一。每片碎片都在重复、强化这个规则。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规则一说的“不要回头”到底是在警告他什么。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身后那个正在撞门的东西？还是每次回头都会导致某些他不知道的后果？

他把第八片碎片翻回正面。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和他身后——404房间的门被撞开了一个口子。一只灰白色的手掌从破洞里伸进来，五根手指在地板上扒拉，指甲全部往外翻开，露出黑红色的肉。它在找方向。它在定位。

但镜子里他的手也在动。陆止自己的手握着碎片，碎片照出的却是——

404的天花板。

他上一次来404的时候，从天花板上抠下了第一片碎片。

但他从来没有看过天花板以上是什么。

江停云说那里有一个夹层。夹层里有水——不，有血——有某种液体往下渗。但那个夹层里还有什么？他当时没有勇气抬头看，因为规则一说“不要回头”，他不敢测试任何可能触发规则的动作。

但第八片碎片的“回”，会不会不是“不要回头”，而是“回去”——“抬头”——“把没看完的东西看完”？

“江停云。”他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但手机没有信号。

他现在只有自己。

男孩已经在走廊里消失了。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破门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是那只翻出指甲的手在地面上拖出的血痕越来越长，是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擂得越来越响。

倒计时：42:18。

陆止抬头了。

天花板上不是夹层。

是镜子。一面巨大的、覆盖了整条404走廊顶部的镜子。

镜中倒映着整个走廊的地面——他站在地上，头顶着地面，仿佛整个世界被翻转了九十度。但不对，不是翻转。镜中映出的走廊不是404，是另一个地方。

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他和江停云同居那套公寓的客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茶几上放着两杯凉透了的咖啡，一本摊开的数学期刊，一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米色风衣——是他当年买给江停云的。然后镜中世界里走来一个人。身材高挑，步伐精准，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使在走路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数步子。

江停云。

镜中的江停云走到客厅中央，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捡起了一样东西——一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