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自己的手机。
然后镜中的江停云按下了接听键。
“喂。”
陆止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不是他现在的嗓音,是三年前的——更年轻、更没有防备的那个陆止。那个在最后一次任务前给江停云打电话说“我今天可能晚点回”的陆止。
镜中的江停云说:“你几点回。”
“不确定。案子有点麻烦。”
“你在哪儿。”
“不能说。但快了。”一声轻笑,“我给你买了东西,放冰箱里了。记得吃。”
“好。”镜中的江停云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有点奇怪。那不是数学家的笃定和平静,那是某种更低沉的、被压抑到最后才勉强控制住的情绪:“陆止。你会回来的。对吧。”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因为现实中的陆止挂了电话。
但镜中的电话还在通话中。因为镜中的江停云握着那部手机,始终没有放下。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一直在等那个早就挂断的信号。客厅里的阳光从午后变成了黄昏,黄昏变成了夜晚。江停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整个房间淹没在黑暗里。
然后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
“你说了会回来的。”
陆止站在原地,握着第八片碎片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记得这通电话。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他会回来。
副本吃掉的不是他的恐惧,不是他的战斗意志。副本吃掉的是他最想要的东西——那些江停云让他觉得被爱着、被等着、被需要的每一个瞬间。
规则一说:不要回头。
不是警告他不要回头看身后的怪物。
是警告他不要看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一旦看到,他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副本了。
天花板上的镜面开始出现裂缝。从边缘开始,迅速蔓延,像一张被撕开的纸。陆止听到江停云的声音——不是镜中的,是真实的,从手机扩音器里重新传回来的——
“——陆止!信号恢复了!你现在——”
话没说完。因为404的门被彻底撞开了。
那个堵在走廊尽头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全貌。
是一具尸体。
不完全是尸体。像是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被某种力量重新拼装起来,继续移动。肢体扭曲的角度不符合人体工程学,头颅倒挂在肩膀上,被撞碎的门板碎片嵌在它的胸口。但它还在往前走。
它的目标很明确:陆止。
然后陆止在它的眼眶里看到了第七片碎片。
嵌在左眼眶深处,取代了眼球的位置。
规则说要找齐七片。第七片在这个怪物身上。
“江停云。”他对着手机说,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平静,“门口的东西进来了。它的眼睛里有第七片碎片。我有第六片和第八片。”
“第八片怎么来的?”
“404里的我自己给我的。他说是替‘上一次的我’保存的。”
“保存了什么。”
“一个关于你的记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不长,一秒钟。但这一秒钟里包含了太多东西——陆止能从江停云的呼吸节奏里听出来。他在消化。在把这句含糊的话转译成数学、逻辑、概率——然后在混乱中找到出口。
“碎片有几片。”
“手上一共——五片完整的。第六片几乎透明。还有第八片。温以然踩碎了一片。走廊进来的东西身上有第七片。”
“你手上从来都只会有七片。”江停云说,“副本的设计者不会给你九片。所以要么温以然踩碎的不是碎片,要么——”
“要么第八片才是假的。”
两人同时说出来。
七岁的陆止说:第七片是假的。第八片是他替我保存的。
哪句话是真话?
404室的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那只被尸体嵌在眼眶里的碎片正在发光。灰白色的、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地,像某种信号。而尸体正一步一步地拖着断腿往前挪,每挪一步,地板就多一道血痕。
“要拿第七片,就必须近身。”陆止说着,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我需要你的环境分析。”
“它的移动速度和关节角度。”
“速度:每秒不到零点三米。右腿关节反向弯曲,承重在胫骨外侧。两个膝盖都不该存在——被什么力量悬吊着往前拖的。”
“攻击部位呢?”
“暂时没看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那就注意它的嘴。”江停云说得很快,“没有明显攻击肢的话,撕咬或者音波是唯一选项。”
陆止把第八片碎片重新收好,左手拿着手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第一片碎片——天花板上抠下来的那块。边缘锋利。
“你要近身。”江停云说。
“我要近身。”
“那就别给它咬你的机会。”
陆止冲了上去。
他错了半步——不是冲正前方,而是贴着走廊侧面的墙壁,让尸体来不及转动身体。右手反握碎片,右脚蹬墙借力,整个人以一个几乎平行于地面的角度,从尸体右肩和墙的间隙里穿了过去。紧接着左手回掏,指尖精准地抠进它左眼眶的边缘。
灰白色的光闪了一下。第七片碎片滑进了他的掌心。
背面是空白的。
什么字都没有。
尸体倒地的同时,陆止右手的手机扩音器里传来江停云的声音:“拿到了?”
“拿到了。但它是空白的。”
走廊里忽然亮了起来。七片碎片的镜面同时发出白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光线连成了七个点,在陆止面前拼出一个倒挂的人影。
所有的人影都长着同一张脸。
温以然。
“游戏结束。”温以然的声音从七片碎片里同时传出,“第一个副本的隐藏规则——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
陆止握紧碎片:“说。”
“‘遗言电话’——不是让你打给别人。”
白光炸开。
“是让别人打给你。”
404的走廊在一瞬间折叠、塌缩、重组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陆止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物理上的坠落,是某种更缓慢、更不可控的沉没。手机信号彻底断了。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江停云的,隔着遥远到不真实的距离——
“陆止!”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