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存在。”江停云纠正他,“是缺失。他说404有一片你没发现的碎片。但你第一次进404的时候搜查了整个房间——你是刑警,你不会落下一个明显的碎片。”
“所以我没发现,不是因为没找到。是当时它不在那里。”
“或者——它当时不是你看到的形态。”
402的房门在走廊右侧。陆止推开门,房间里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衣柜。只有一个椭圆形的画框悬在正中央的墙上。
画框里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他和江停云。背景是医院天台——不是刑警队的天台,是医院。陆止记得这个场景。他受了伤,江停云来医院看他,两人在天台上站着。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没在一起。江停云的表情是疏离的,陆止的表情是疲倦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两个刚刚认识的人之间那种礼貌而紧张的间隙。
但画里的他们不是那个距离。
画里的江停云握着他的手。
他不记得这一幕发生过。
“402里有一幅画。”他对着手机说,“是我们。在医院天台。你握着我的手。”
“握哪只?”
“右手。”
“你用右手小臂上有一道疤。”江停云说的是事实,语气却没有波动,“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你就容易受伤的时候。那天你在追人的时候被铁皮刮到了。我没有握你的手。我只是——”
“检查伤口。”
“你知道。”
“我知道。”陆止说,“但画里不是。画里你握着我的手。所以这个房间的镜像和401一样——复刻了某个记忆场景,但篡改了细节。”
他走近画框。画布上有七个小孔,光线从孔里透出来。不是画出来,是真的光——就像画框后面有一个光源,光穿过画布上的孔洞,汇成七个亮点。
七个。七片碎片。
陆止伸手去摸画框。手指触到其中的一个光点时,那个光点的颜色变了——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然后周围的画布开始燃烧。火焰沿着孔洞的轮廓蔓延,在一片焦黑的痕迹里,露出嵌在画框里的小小镜片。
第五片。
背面刻着:
那一分钟是你的。
陆止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把碎片收好,准备继续取第二个光点——但光点灭了。七个孔洞同时熄灭了,画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布。
“七个孔只给了一片。”他说。
“那就说明七片碎片不会集中在同一个房间里。分配是均匀的——每个房间一片。”江停云计算的速度很快,“你已经拿到的是第一片——天花板——404房间。第二片——相框——401。第三片被温以然在401门口踩碎。第四片——镜子碎片——403。第五片——油画孔洞——402。”
“三片在手,一片被毁,还有三片不知所踪。”
“406和407各会有一片。”江停云沉默了一瞬,“还有一片——最大的一片——温以然说在404。”
“404我已经搜过了。没搜到。”
“那你搜漏了。”
“我不可能搜漏。”
“你搜漏了一个位置。”江停云的声音变得很奇怪——是那种推理抵达终点时才会出现的笃定,“你自己。你第一次进404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自己?”
陆止下意识去看右手掌心的倒计时。
46:15。
掌纹、倒计时、皮肤上一道若隐若现的旧伤疤——
以及掌心底下,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冷光。
他把手翻过来。
手掌的背面一片空白。但当他重新翻回掌心,倒计时的数字上面有一层薄膜——透明的、反光的薄膜,粘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层透明的指甲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指甲一抠,薄膜翘起了一个角,发出轻微的“嘶”的声音。
第六片。
它一直在他身上。从进入404的第一秒,就在他掌心。
规则三说:每轮计时结束前,拨打一则遗言电话。通话时间每增加一分钟,计时器重置一小时。
但计时器从未重置。
因为规则三的真正意思是:你是遗言。你的存在、你的记忆、你的身体——这一切,就是那通电话。而贴在掌心的这片碎片,是规则三的具象化。
陆止小心地把它撕下来。镜子碎片薄得几乎透明,翻到背面——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液体写的。暗红色,偏黑。
他接起了你。
陆止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江停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上面写了什么。”
“‘他接起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一个声音,不是推理的、不是计算的、不是压抑的——是柔软的。像在某种坚硬的东西裂开之后,露出来的那一丁点缝隙。
“当然。”江停云说,“我当然会接。”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终于碎了。
陆止听到了木头炸裂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个极重的、庞大的实体——砸在了走廊的地板上。紧接着是第三种声音。脚步声。沉稳的、一步一步的、不是温以然那种轻飘飘的步伐。
这个声音有重量。
它在往404的方向走。
“陆止,”江停云的声音重新变得紧绷,“它进来了。”
陆止没有跑。他把第六片碎片收进口袋,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握住404的门把手。入口已经被堵了,403、402、401都是死路,407在最里面——他唯一可能找到出路的地方,是404。
“我要进404了。”
“你上次查过,里面没有出口。”
“那就找出口。”
“陆止——走廊那个东西——”
“我知道。”
陆止推开了404的房门。
这一次房间不再是那个破旧的公寓客厅。窗、沙发、茶几、书架——全部都不见了。404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和外面那条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走廊的尽头坐着一个孩子。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一扇门的正前方。
陆止认识那个男孩。
是他自己。
走廊在无限延伸。手机信号开始变差,江停云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陆止——你现在——在什么——方位——信号——”然后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陆止站在门内,看着七岁的自己。
男孩抬起头。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面小小的镜子碎片。
第七片。和第八片。
多了一片。
男孩开口了,用的是陆止自己的声音,七八岁时稚嫩的、干净的嗓音:
“你终于——还是——回头了。”
门外走廊上,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404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