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东西知道他站在那里。
这个认知比任何血腥场面都让陆止后背发凉。他见过穷凶极恶的罪犯,见过歇斯底里的受害者家属,见过所有人类恶意的极致形态——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东西能够用如此精确、如此机械的方式,对他进行定位。
闷响又来了。
这次偏右了。偏差被修正了。
“它在校准。”江停云的声音从茶几上的手机里传来,冷静得像在做实验记录,“前三下偏移是因为它调整了撞击点。现在回到正中央。它锁定你了。”
“怎么锁定的。”陆止压低声音,“没有视线接触,我没有开门——”
“震动。声音。身体散发的热量。皮肤脱落的皮屑。任何信息源都可以成为感知通道。”江停云那边传出轻微的键盘声,他在记录,“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开不开门。问题是它在门外。你开了门,第一秒就会直面它。”
“那就绕开。”
“没有后门,没有别的出口。你绕不了。”
“那就正面对上。”陆止的手重新握上球形锁,这一次力道更紧,“你给我信息,我负责执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还是老样子。”江停云说。
“什么老样子。”
“觉得自己可以扛住一切。”
陆止没有接话。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延伸。三年前的争吵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那时候江停云说的是“你觉得自己可以扛住一切,但你从来没想过我愿不愿意让你一个人扛”。
这句话的后半截至今堵在他胸口。
“镜子碎片。”他切换话题,“你说碎片在门外,门外只有一个会撞墙的东西。那碎片只可能在它身上。”
“或者它本身。”
撞击又来了。间隔依旧是四秒,精准得像节拍器。
“规则一是什么。”江停云忽然问。
“……不要回头。”
“但你刚才在沙发上,可以自由转动头部。你转头看了手机、看了墙壁、看了天花板的位置——虽然没抬头。”
“这些不算回头。”
“规则里没有定义‘回头’。如果你把它理解为物理意义上的头部旋转,那到目前为止你所有的转头行为都没有触发惩罚。”江停云的语气快了一拍,“你只是不能‘回头’。但你可以侧头,可以低头,可以——”
“抬头。”
“规则不会骗人。它只会隐藏条件。如果它不希望你抬头,它会写‘不要向上看’。它没写。”
陆止慢慢地,以一个近乎夸张的慢动作,抬起了头。
天花板上有一面镜子。
不是整片,是碎片。一块巴掌大的镜片嵌在水渍蔓延的天花板正中央,边缘锋利,折射出房间里昏黄的光线。那一瞬间,陆止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瞳孔微微收缩。
以及自己身后。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它的五官是模糊的,像被橡皮擦过一样的轮廓。但它的姿势——双腿交叠,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完完全全就是江停云在实验室休息时的习惯动作。
陆止猛地低头,往沙发方向看去。
空无一人。
再抬头看镜子——镜中的沙发上也是空的。
“你看到什么了。”江停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天花板上有一片镜子碎片。镜子里……看到了一些东西。”陆止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涩,“但第二次看的时候就不在了。”
“正常。规则怪谈里所有单次出现的影像都是提示。它在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身后有人。”
“不是人。”
“对,不是人。”陆止重新望向天花板上的镜子碎片,这次他强迫自己盯着看,“它坐在沙发上,模仿你的姿势。”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江停云?”
“你说它模仿我的姿势。”
“对。你累的时候会在实验室沙发上那样休息。双腿交叠,身体前倾。”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动的时候撞击频率会变。”江停云的语气是冷的,但陆止听出了一条极细的裂缝,“它不是感知到你——它是感知到我。你在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某种东西在通过你的通话读取我的信息。模仿我,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那它应该变成你。”
“或许它做不到。它只能读取行为模式,不能读取外貌。”
撞击声又响了。但这一次——不再是每四秒一次。是三秒。两秒。一秒。
频率在加快。
“它在试别的接触方式。”江停云迅速切换回推理模式,“门口那个东西和镜子里的影像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是两个——暂时没有足够信息判断。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现在重要的是你必须拿到第一片碎片。”
“它在天花板上。”
“你需要把它取下来。”
“不回头,不上天花板——规则没有禁止我碰天花板。”陆止环顾四周,“有什么可以垫脚的。”
茶几是玻璃的,承受不了一个成年人的体重。沙发太软,没有高度。整个房间里唯一高于地面的家具是——
“书架。”
靠墙的旧书架,一共四层,放满了发黄的书。实木的,看起来比茶几结实得多。
“书架距离天花板的垂直距离?”江停云问。
陆止目测:“一米三左右。我踩上去双手可以碰到天花板。”
“好。”
陆止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书脊全部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他双手攀住书架边缘,右脚踩上第三层——木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撑住了。
门外的撞击频率已经快到像一个人在砸门。
陆止左脚离地,在书架第四层找到了支撑点。他站直了,指尖堪堪触到天花板上那片镜子碎片的边缘。
“碰到了吗。”
“碰到了。但是——”
镜片是嵌在天花板里的。不是贴上去的,是长进去的。周围的墙皮起了暗红色的痂,像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那不是镶嵌,是生长。
他用力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