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是在滴水声中醒来的。
滴答。滴答。滴答。
像极了刑警队那间审讯室的老空调,每次开足马力就会漏一地的水。有一次江停云来接他,看他蹲在地上用抹布吸水,面无表情地说:“这空调比我还会制造气氛。”那是句难得的玩笑,陆止记到了现在。
他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边角洇了一圈水渍,像某种不祥的预示。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对,铁锈。当过刑警的人对这气味太熟悉了。
是血。
陆止翻身坐起。动作牵扯到右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低头检查:衣服完好,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右手掌心多了个图案——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59:47。
他在一个房间里。老式的单身公寓,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窗户被木板钉死,从缝隙里漏进昏暗的光。门外除了沉闷的滴水声,还有另一种声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像有人在用身体撞墙。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字。
字体不是写上去的。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
墙在流血。
规则一:不要回头。
规则二:找齐七片镜子碎片。
规则三:每轮计时结束前,拨打一则遗言电话。通话时间每增加一分钟,计时器重置一小时。
规则四:请务必将规则告知通话对象。
规则五:任何规则都不可违反。
陆止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五条规则。三年前他在特殊案件调查组见过的那些卷宗,和这个异曲同工。那时候他把怪谈事件定义为“集体癔症引发的高危行为”,直到今天他自己躺在这个不知位于何处的房间里。
掌心的倒计时跳到了58:21。
茶几上有一部老式翻盖手机,信号格显示满格。他翻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
没有备注。
十一位数字,他曾删了又存、存了又删,最后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57:09。
陆止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一秒、两秒、三秒——
接通了。那头沉默着,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三年了,陆止还是能从那呼吸的节奏里认出是谁。
“我是江停云。”
声音和三年前一样。平静,冷淡,像数学公式那样精确。陆止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他有太多话可以说,但每一句都像是迟到太久了的道歉,已经失去了意义。
沉默拉得太长。长到对方呼吸的频率乱了。
“……是你。”
只有两个字,但声音里那些东西让陆止紧紧攥住了手机。
“是我。”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算稳。
“你打这个电话,”江停云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想说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止看了眼墙上的血色规则。规则二:拨打遗言电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副本的设计者有点幽默感——遗言这种东西,他给江停云的,三年前就有了。
“我好像被卷进了一个东西里。就是那些卷宗上写的,规则怪谈。”
他尽量简洁地描述了现在的处境。房间的格局,门外的声音,墙上的血色规则,手掌上的倒计时。他用的是做任务报告的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用做任何事。我只是——规则里的遗言电话。”
“规则要求通话对象是谁。”
“没有指定。”
“那就不能挂。”江停云说,语气不容置疑,“把坐标发我。”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可能就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地方。”
“任何空间参照物。”
陆止顿了顿:“江停云,你听我说——”
“是你在听我说。”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三年前你擅自消失,三年后你打着遗言电话告诉我你被卷进了怪谈——”
他停住了。
陆止能听见那边深呼吸的声音。是江停云在强迫自己冷静。这个习惯他知道,科研遇到瓶颈的时候江停云就是这样,把自己摁在椅子上深呼吸三次,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工作。
呼。吸。呼。
倒计时又跳了一分钟。
“坐标。”江停云说,语气平了,但不是平静,是压抑着什么的东西,“别的都之后再说。”
陆止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房间的每个细节都描述了一遍。窗户的朝向,木板的排列方式,茶几上手机的品牌,墙纸上褪色的花纹,空气里的湿度和铁锈味。
“水滴的间隔是多久。”
“什么?”
“你醒来的滴水声。”江停云说,“别告诉我你没数。”
陆止没有数。但他下意识记住了。人对有规律的声音都会产生记忆锚点,刑警被训练过。
“三秒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五秒左右。”
“误差?”
“正负零点三秒。”
江停云似乎在那头计算。陆止能想象他皱眉的样子,眼睛里的光聚成一个点,嘴唇无意识地抿起——他连思考的表情都是精准的。
“房间的尺寸。”
“目测三乘四,十二平左右。”
“门在你哪个方位。”
“正东。我在靠墙沙发上。门距离我大约两米五。”
“门外声响的频率。”
“每——”陆止侧耳听了一会儿,“每四秒一次,声音沉闷,像人体撞击墙壁。”
“好。”江停云又开始沉默,这一次是在计算。陆止等待着,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湿。倒计时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点一点往下跳。
52:03。
“水管的走向。在你头顶。”江停云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漏水是从天花板正中央往下滴,但窗户附近的天花板是干燥的。水滴的位置和窗户之间的距离是多少。”
“一点五米左右。”
“夹层空间。”
“你说什么?”
“这个房间的真实面积比你看到的大,”江停云说,“天花板上方至少有一米五高的夹层。水滴不是渗漏,是从夹层里的某个源头滴下来的。而且——”
他停顿的那一下,陆止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水滴的来源不会只是水。那种老式公寓,管道里不可能还通着水。如果是废弃空间,水源早断了。”
“你是说——”
“你头上正在滴的是别的东西。”
陆止没有抬头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规则一,不要回头。这条规则是不是也包含了“不要抬头”?它没有明说。不。它说的是“不要回头”,回头的定义是什么?向后看。那么向上看算不算?
规则四:任何规则都不可违反。
他甚至不能冒风险去测试。
他只能坐在原处,听见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离他的头顶更近了一点。或许是在移动,或许只是错觉。
“陆止。”电话里的声音忽然轻了,“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你把手机扩音打开,然后你去找门。我负责盯环境。有任何异常,我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