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电话里没法——”

“我可以。”江停云打断他，“我能听见你那边所有的声音。滴水、撞击、你的脚步声和呼吸频率。所有参数加在一起，足够做环境分析。”

“万一——”

“没有万一。”这句话他咬得很重，几乎是一个一个字砸出来的，“我研究了你三年来的所有资料。那些怪谈事件的卷宗，每一个规则的内在数学模型。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倒计时：47:11。

陆止闭了一下眼。江停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三年前一样固执。那时候他说“你这种性格迟早出事”，也说“出事了给我打电话”，最后说的是“算了，你大概不会打”。

他打了。

只是迟到了三年。

“好。”陆止说，“手机扩音。”

他站起来，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江停云说研究了三年的怪谈资料。三年。

从自己消失的那一刻起。

“江停云。”

“嗯。”

“通话时长是多久了？”

“十一分钟四十二秒。”

“手机显示我的通话计时——从接通开始算——是十一分四十三秒。”

沉默。

然后江停云说：“你的副本计时重置了吗。”

陆止低头看掌心。倒计时还在走。47分钟。没有增加。没有减少。

“没有。通话一直在进行，但倒计时没有重置过。”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是那种不同于沉默的安静——一个人在思考时，呼吸会变浅，心跳会变慢，身体会静止得像一尊雕塑。这个陆止记得，江停云思考时能把整个世界按下暂停键。

“规则有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个八度，“规则三说通话时间每增加一分钟，计时器重置一小时。你已经通话超过十分钟，计时器没有重置。”

“规则在骗我。”

“不是骗。规则不会骗人——所有规则怪谈的第一定律是什么你忘了？”

陆止当然记得。他看过那些卷宗。

没有一则规则是假的。

规则不会骗人，规则只会隐藏条件。如果通话没有重置倒计时，只有一种可能——

“遗言电话必须是单向的。”

江停云的声音和他自己的思维几乎同时抵达了那个结论。陆止忽然觉得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遗言。

这个副本里的“遗言”是字面意义上的：留下的话，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对话。它只要一个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可以挂断，然后坦然赴死。

但陆止没有遵守。他把遗言变成了一场对话。

“挂掉。”江停云说，“现在就挂掉。然后重拨。只说你的遗言，不要等我回应——”

陆止没有挂。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三年没听到这个声音，好不容易打通了，又得挂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而这通电话可能是最后一次——

“陆止。”

江停云叫他的名字。只是叫他的名字。

“你活着出来，”他说，“我欠你的答案我会全部告诉你。但前提是，你活着出来。”

倒计时：45:21。

陆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按下了扩音键。

“扩音开了。”

“好。”江停云的声音从手机里扩散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现在，从沙发开始，往门的方向走。每一步都不要回头。听我的指令。”

陆止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走了一步。

“停。”

他僵在原地。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撞击声的节奏变了。”江停云说，“刚才每四秒一次，现在变成每三秒一次。你动的时候，外面的东西能感知到。我再确认一下——你刚才说撞击声来自门的正对面？”

“听方位是。”

“也就是说你和门之间没有可视障碍。那么它感知的不是你的视线，是别的——脚步声，或者地面的震动。你穿的是什么鞋。”

陆止低头看了一眼：“战术靴，橡胶底。”

“那就不是脚步声。地面震动。”江停云停顿了一秒，“把鞋脱了。”

陆止照做。

“再走一步。赤脚。重心放低。”

这一次，没有“停”。

“撞击频率没变。继续。慢一点。”

陆止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往门的方向挪。房间里只有滴水声、撞击声、和他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手机在他身后，江停云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的每一步。

“到了。”

他站在门前。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表面漆皮微微起泡。门把手是老式的铜制球形锁。

“门外是什么。”

“你什么都没看到，我怎么——”

“水滴的来源。”江停云打断他，“如果你头顶真的是夹层空间，而所有水源都是从上往下渗透，那么在房间的某个位置——通常是门的附近——会有一个汇聚点。那里应该有水迹。”

陆止低头。

门框的右下角，确实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渗出来的，是从门缝下面流进来的。

“有。”

“颜色。”

“暗红。偏黑。”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忽然停了。

“是血迹。”江停云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字与字之间多了一帧的停顿，“门外有高浓度的血液在流淌。而且不是新鲜的——暗红偏黑，至少已经氧化了二十个小时以上。”

“但我闻到的铁锈味很淡——”

“你在室内。空气对流差。一开门，这股味道会比你想象中的浓郁十倍。”

陆止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冰凉的铜制握把比他的掌心还冷。

“现在怎么办。”

“镜子碎片。规则二：找齐七片镜子碎片。你进门到现在，房间里有看到任何反光物品吗。”

陆止闭上眼睛，把整个房间的布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刑警的观察力训练在恐惧之下依然好用，只是调用速度会慢一些。

“没有。整个房间没有镜子，没有玻璃，没有反光金属。手机屏幕不算。”

“那就说明碎片在房间之外。”江停云说，“门是一定要开的。但在开门之前，你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一声闷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陆止慢慢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门板在震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在门外。不。不是人。它的撞击是有规律的，每四秒一次，每次的力道、位置、角度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类能做到这样机械般的重复。

但那声闷响不一样。它偏了。力度没变，位置偏了。

“它动了。”江停云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是怕，是大脑在高速运转时声带自动收紧的生理反应，“撞击点的位置偏移了。原来在你门的正中央，现在偏左十五到二十公分。”

“它在找什么。”

“不在找什么。”江停云说，“它在定位。它知道你在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