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也没有留在韩城,随着那堆行李回到皇城,还带着两封乐言给皇帝的信。
这两封信是乐言消失前写的。在出发之前,皇帝交代鸢尾务必让县主每三天写一封信送回上京。前两封的信早由驿站送到,每封里头只有四个大字“无事发生”,短短几个字就能透出写信人的怨气。
到第三封信,内容忽然变多。许是气消了,乐言兴致勃勃的讲述许多江陵府见闻,好吃的好玩的记了五页纸。
而第四封信足足有九页。前面三页说她快到丰州韩城,此地她以前她和父亲同游过,重返旧地很高兴,又说此地多山多水,若得空倒是可来一游;到中间三页没讲一句旅程,而是突兀讲起御膳房哪个厨子最好,拿手菜是什么,宫中哪个地方景致好看;最后三页笔锋一转问他以前赢得多,输一次很难受吧?说自己输的经验比较丰富,没觉得丢人,只觉得厉害。毕竟不是所有人能坚持输那么多次。
信的收尾写的是:“你别着急,史书里年轻皇帝短时间干出惊天动地事业的一般活不长。咱们不贪快,慢慢来很好,你要一直一直活着,活到我们再见面之时、活到我们白发苍苍之时。”
读到这,萧元凌闭上了眼睛。
他想,乐言写这封信时恐怕就做好了在韩城出走的准备,所以才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写了下来。
他想,乐言总是最懂自己的人。他的难堪和抱负,她全部知道也全部接纳。
他想,与卫家这一战,非赢不可。
人与生冷无情的现实碰撞,确实会灰头土脸,会累得全无力气。但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睡一觉起来又是全新一天。正如秋天结束,冬天会来,紧接着春回大地。
在大司马的观望下,皇帝小心谨慎地踏出朝堂上的每一步。他下诏减少宫廷乐工和御厨的数量,放出大批宫人,打压过往势大的官员,平衡世家大族间的势力。
朝臣们发现,龙椅上的萧元凌比之以前身段更软、姿态更低,手法更灵活。这位皇帝不好哄也不好骗,凡事有自己想法,任免官员凭个人的判断,且判断极其精准。
他好像对家族们私下关系了如指掌,在朝堂上交错安插官员,让各个家族互为牵制保持平衡。人脉关系差的新人踩在老油条之上,新人又是老油条的后代,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分掉卫家的权力。
掌权的几个老臣对此没有异议,甚至连大司马卫山岳都袖手旁观。
有卫家子侄上门去告皇帝的状,卫山岳似笑非笑道:“有告状的本事,怎么没有把人拉下来的本事?皇帝提出的人选,几方都认可,你们为何做不到?”
子侄们被训的灰溜溜,悻悻而去。
比起栽培不成器的子侄,卫山岳更愿意精心打磨出一位好皇帝。一位心机深沉、计划严密的皇帝,一位能让心中所想成为现实的皇帝,一位能制衡朝堂在自己死后带领大梁往更远处走的皇帝。
就在上旬,大夫说他命不久矣了。卫山岳不觉得遗憾恐惧,有萧元凌展现出的这等政治天赋,足可安心去见地下的太宗皇帝。
转眼到盛夏的末尾,皇帝迎来了生辰,而卫山岳卧于病榻上奄奄一息。
为示对大司马病体的关切,萧元凌没有办生辰宴,而是取消了所有的庆仪。很难说他这一举动是为安抚朝臣还是为逃避崔乐言消失的事实。
建章宫乐言住过的碧纱窗还保持着往昔模样,贵太妃令人时时打扫,瞧不出有什么变化。天禄阁与未央宫同样如此。乐言用过的东西,没有一样被收起来,彷佛下个瞬间她就会走进去把玩核桃、下棋读书,或者荡荡秋千。
这些自欺欺人的场景,像是萧元凌给自己的某种鼓励。乐言只是暂时离开,当她回来那日,这宫中必会安全无虞、随心所欲。
消息灵通的章华长公主听说这些,品出皇帝念旧的思绪,特意找来云中镇匠人做的精巧木雕作为生辰礼送了上去。
讨好皇帝,底下人总能找到理由,何况是在眼下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
去卫府探望大司马回宫的萧元凌进殿便看到桌子上摆满的礼物。在满桌珊瑚珠翠金玉中,章华长公主送的那座镂空木雕很能吸引人的视线。皇帝也不例外。
他伸手拿起那圆球型镂空木雕仔细瞧,想起以往乐言给吴师傅的工坊做过类似的东西。只见巴掌大的镂空木雕间雕了两个小人一起抬头望着对河圆月,极有巧思。
萧元凌把东西递给平安道:“收起这个改天给乐言瞧,她最喜欢这些。”
平安应诺,伸手就要接过东西,对面人却在那一瞬收回了木雕。他抬头疑惑的看着主子问:“怎么了陛下?”
萧元凌举起木雕低头凑近看,须臾手指翻飞,开始拆解其中的机关。
半炷香后,平安听到咔哒一声响,底座弹出个小木片,里头夹着极小极小的纸条。
萧元凌迫不及待拈起那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两句话:遥隔千万里,共赏一轮月。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