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萧元凌不是自欺欺人。木雕机巧是他向乐言预定的生辰礼。在吴师傅作坊时，乐言见萧元凌十分喜欢镂空的机巧玩意，便亲口许诺在生辰时送他一个。

哪怕没有字迹、没有记号、没有姓名，他都能确定这是乐言的手笔。从以前到现在，崔乐言信守承诺、从未食言。

阿季找出从云中镇带来的檀香木盒，把这张纸条放了进去。往年乐言写给他的祝语全部都静静躺在里面。

客似云来，财源广进。生辰快乐！这是卖酒大有起色时送的。心头无闲事，日日好时节。生辰快乐！这是卖酒忙得分身乏术时送的。

他捡起一张张纸条，看完心满意足的合上。不过须臾，萧元凌又打开盒子，取出最上面的那张碎金纸，放入寝衣中。

这么多夜晚，难得能安眠。他觉得今晚自己可以睡个好觉了。

没有署名的纸条让皇帝彻底放下心。尽管无法证明来自乐言，可长久来的默契让他无比确定这就是她送来的。

这天大的好消息，萧元凌没有与任何人分享，甚至是平安。不知生死、不知下落的状态对乐言才是最好的。能想办法送字条入宫，她必然找到了安全的容身之所。

第二日上朝，皇帝的脸色也没有泄露那纸条的存在，仍旧是四平八稳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露人前，萧元凌在乐言中毒后已练就了这样的本事。尤其在权力的交接时刻，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再微小的错误可能都会导致前功尽弃。他错过一次，不会错第二次。

在卫山岳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节点，卫家人确实在挖空心思去找皇帝错处，为自家争取更多盟友。家中顶梁柱倒下之后，他们手上的权力正被一点点剥夺走。可谁能在品尝过权力滋味之后淡然处之呢？

皇帝也不会坐以待毙。当大司马没有挡在前头，平平无奇的宛平县主劫杀一案开始有了新线索。有线人上报廷尉府江贺正，劫杀案的幕后指使者就是卫山岳的大儿子卫仁。

这个消息传的很快，听得卫家人惶惶不已。卫山岳在家中昏睡数日，处在弥留之际，根本无法理事。面对皇帝的接连出招，他们没有能力去招架，只能去恨廷尉府的人穷追不舍。

怎么能不追究呢？哪怕崔乐言是毫无家族支撑的孤女，可她是朝廷敕封的正经县主。县主遇到劫杀，是打朝廷的脸面，绝无可能等闲视之。

连串事发生下来，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卫家要不行了。在一等一势利的上京城，当权力风向变化，人们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在卫山岳去世之后更加明显。

建始二年九月，大司马卫山岳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他的丧事极尽哀荣。皇帝为之辍朝，与贵太妃亲自临丧。十月，皇帝开始亲政，五天一听事，从无懈怠。

以这样的能力态度，权力慢慢被收拢到皇帝手上，这让卫家门前鞍马变得稀疏。

从高高捧起到逐渐下坠，跋扈惯的卫家人无法容忍。更何况，宣室殿毒杀宛平县主一事还尚未结案。倘使皇帝查出是卫家指使人下毒，说不得会利用此事给他们扣上弑君的罪名。

卫家主事人深觉，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整个家族恐怕会有灭顶之灾。可不放任的话，好像除了谋反已无路可走。而这便是萧元凌的目的。

一日日消磨掉卫家的势力太慢了，他就是要给卫家人不断施压、让卫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卫家被逼跳墙、被一网打尽。

最终的结果没让他失望。建始三年四月，卫山岳的长子卫仁与其兄弟子侄密谋于贵太妃生辰那日发动政变，废黜当今皇帝另立天子。

在这个计划付诸实施的五日前，皇帝的人就得到了消息。收到奏报的萧元凌立即下令整个上京城戒严，并调遣兵士逮捕卫氏家族秘密谋反之人。他等待这天已有许久。

兵士们披坚硬盔甲执锐利刀剑，踏破春夜的宁静，直奔卫府。

此时上京城的人们还尚在睡梦中。经过寒冷漫长冬日，蕴含着新生力量的温暖春风徐徐吹来，谁又能抵抗好眠的诱惑？

崔乐言能。自打从韩城郊外旅舍成功出走后，她对夜里偷摸干活非常熟悉，穿上黑色夜行衣、黑色面巾和轻便鞋子，悄悄从院墙的狗洞边蹲下挪着出去，无比丝滑。

溜到院外，街面上空无一人。城里的更夫和巡夜的禁卫尚未到这里，行人也早回到家中。乐言背着包袱，小心翼翼地走在街边阴影中。

通过好几夜的四处溜达，她逐渐摸清更夫和禁卫走的路线，有意避开了那些地方。但奇怪的是，今夜街上兵士尤其多，躲过第一波，第二波又来了。

藏在茶棚中的乐言望着外头举火把的兵士，脑子转得飞快。是卫家谋反了吗？前几日便听到长公主府上有人议论，今日便干了？

她有些着急，顾不得那些兵士还未走远，马上便动身往外跑。无论如何，非得要进宫看看阿季不可！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一把拉住乐言胳膊：“县主要去哪儿？”

乐言被惊的心头一跳，左手食指瞬间摸到右手腕间镯子上，就要按下机关。

突然听那人又道：“县主，我是甲一！”

乐言转过头，望向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

真的是甲一！她喜的赶紧拍拍人肩膀道：“来的及时啊！快快快，带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