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韩城发生的一切被吴鸣写作密信,由甲二快马加鞭送往上京城皇帝手中。
在跑死六匹快马之后,信被送入皇城,此时宫中金桂已然飘香。进宫之后,甲二半点不敢耽搁,直奔宣室殿找陛下,不想却扑了个空。
宫人说,陛下正在钟灵宫作画。钟灵宫是废殿,平时少有人去,里头有棵树龄千年的自顾自活着的大桂花树。那花树分支蓬勃,华冠如盖,桂香馥郁。
夕阳西下的钟灵宫内,圆月的模样逐渐在深蓝色天际显现,风吹过桂花树,花瓣如雨般落下,香气柔软而清甜,和乐言想象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萧元凌在此作画,便是因为她。两月前乐言曾说钟灵宫有颗好大的桂花树,想花开时两人一起去看看。那时他觉得这个愿望很微小,立马应了下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这个微小的愿望无法实现,皇帝就想把这幕画下来送给人看看。月亮上了中天,又一阵桂花雨落下,桂花瓣落在画作上,叫那画中桂花也沾染上香气。
作画已近尾声,萧元凌吹开桂花瓣,停下手中笔,抬头望向天边圆月,自言自语道:“几日前收到的信说马上要进丰州,不知今日到哪儿了。”
奉茶的平安以为是问自己,忙答道:“若路上没耽搁,小姐这时候就会到湖州。”
萧元凌放下笔,极其难得的笑:“怎么可能不耽搁,她左右都要逛...”
一句话尚未说完,有小宫人来报:“陛下,有禁卫来报宛平县主的动向。”
先前几封平安信都是走驿站由宫人送上来,这次禁卫亲自来报,定是有大变故。萧元凌直觉出事了,马上应声让人进来。
甲二见到皇帝,双手呈上吴鸣亲笔写的信件:“禀陛下,宛平县主日前在韩城遭劫杀.....”
听到劫杀两字,萧元凌直接抽走禁卫手上的信件,根本不管繁文缛节。
甲二嘴里的话仍未停:“.......后失踪。这是吴统领所写的折子,请陛下御览。”
吴鸣写的折子事无巨细的禀告了全部过程。乐言无声的出走、示警的竹哨、周全的救人、分离的决断以及最终的消失,每件事每句话写的无比清楚,彷佛一切都发生在眼前。
萧元凌一目十行看完折子上的内容,掐着纸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他的脑子里不停回响着乐言曾经说过的话。
是宣室殿小厨房里说的“好,我留下来。咱们必要在此闯出个名堂!”;是摘星楼顶层里问的“中毒的是我,成功自救的是我,怎么被送走的还是我?”;是韩城郊外山林里答的“离开京城保不住我的命。向坏事投降也换不来好日子”。
最后是归德宫离别时的那句承诺。“阿季,我们一定活着再见面”。
萧元凌想,崔乐言从未食言过,这次也肯定不会。
平安见主子久久沉默不语,十分焦急的问:”主子,小姐去哪儿了?韩城那发生了什么?”
声音将皇帝拉回现实中。他松开信,伸手取过张白纸,重新提起笔开始写给吴鸣的回信。这一次,萧元凌的吩咐变得截然不同。
如果乐言选择不后退,那他为什么不去实现她的愿望?如果乐言认为自己能做到,那他为什么不信任她能做到?
在那林山下,他曾悔恨过不曾相信她的承诺,这次绝不会。如果留下来闯出个名堂是她的愿望,那他会帮助她实现这个愿望;如果她认为能做到,那么他就信她会做到。
过往岁月,她都是那样待自己,如今他必须那样待她。
萧元凌写好信交给甲二:“时间紧急,今夜便出发吧。”
甲二毫无怨言,领命而去。
喧嚣过去,夜晚的宫中重新恢复宁静,但有多少人能真正成眠呢?
萧元凌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迷迷蒙蒙间看到满身是血的乐言走了过来,用充满怨恨的口吻道:“是你害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想辩解、想道歉,急得满头大汗,瞬间睁开眼睛惊醒了过来。原来是梦。还好只是梦。
萧元凌眨眨眼望向镀上冷月光的金砖,想起梦中的对话,越想越觉可笑。乐言从不怪罪别人,也不会空等他人去救,绝无可能说那两句话。
可这样想能消除他心中愧疚吗?不能。从这个夜晚开始,皇帝便被愧疚和思念反复折磨,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鸣继续在外找着乐言。曾赐给宛平县主的行李被一箱箱运回,据说那群黑衣人便是看上了这堆行李才动了杀心。人已消失,因何而杀的真相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