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静默并不空,只是带着注视,像过去两日里反复生长出来的另一种活物。
林书玉开始渐渐懂得它的语言。
焰无邪的沉默是热的,躁动的,像火压在皮肉之下,带着本能、欲念、锋利与毫不遮掩的危险。
沈昭衍的沉默却冷得多,硬得多。那是经年累月压出来的克制,收束得太紧,以至于常常看起来像疏离,直到你看得太久,才会发现底下绷得发紧的力道。
而他自己——
林书玉扶着壶柄,忽然顿了顿。
他忽然意识到,眼下这两份沉默之所以还未碎成血色,竟全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沉沉落进胸口。
并非因为它可怕。
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它本该可怕。
他沉默着斟了茶,将三只茶盏一一放上桌。
等到早饭做好,窗外的雨也细成了一层银白的轻雾,这个荒唐清晨终于勉强有了几分日常的轮廓。
沈昭衍仍留在这里,只是留下的理由已悄然变了形。
焰无邪仍在养伤,只是还没好到不再难缠。
林书玉照旧做饭、收拾、煎药,眼看着这场临时拼凑出来的和平,在一桩桩琐碎善意里勉强维持住形状。
若只是如此,这日子或许还能勉强称得上可忍。
然后,门被敲响了。
这一次是三声急促的叩门。
三下都不再从容,也不再耐心。那声音落得很快,急得几乎带了催促。
三个人同时抬头。
林书玉心口骤然一紧。
第二声还未落下,焰无邪已先一步静了,沈昭衍则已起身,手按上剑柄。
第三下敲得更重。
“书玉!”门外有人扬声唤他,气息微乱,声音熟得叫人心惊,“林书玉,开门!”
林书玉僵了一瞬。
焰无邪的目光顷刻锐利,沈昭衍的手已压在剑上。
林书玉快步过去,拉开门。
秦瑶正站在檐下,衣袖带雨,气息未平,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显然正要继续敲下去。
她见到林书玉,先是一怔,紧接着视线越过他肩头,落进屋内,然后整个人猛地停住。
那一瞬,仿佛连屋中的空气都随之一并凝住。
秦瑶站在门口,风尘未褪,雨水还挂在袖角,脸上的神情却极其清楚地,一寸一寸裂开。
先是如释重负。
再是茫然。
再然后,是缓慢而清晰的惊疑。
她的目光越过林书玉肩头,先落在屋内白衣执剑、立于远处的沈昭衍身上。
她瞳孔微微一缩。
接着目光再移,落在半倚在林书玉床上的焰无邪身上——乌发红眸,眉目锋利,漂亮得根本无法解释。
沉默骤然扩散。
林书玉觉得自己的魂魄当场离体。
秦瑶看了看沈昭衍。
又看了看焰无邪。
最后看向林书玉——看向这个站在门口、身后茶还未沸、屋里祸患摆得整整齐齐,荒唐得几乎可笑的林书玉。
她慢慢放下那只还抬着的手。
然后,用一种可怕的平静语气开口:
“林书玉。”
林书玉闭上眼。
“嗯。”
秦瑶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再开口时,声音已平得近乎发冷。
“你,”她问,“到底做了什么?”
林书玉赤脚站在自家门槛上,床上躺着个魔域少主,屋里站着个天玄宗天才,而他所有糟糕决定的完整后果正明明白白映在好友脸上。
这一回,他发现自己竟当真一句都辩解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