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裹着灰白的雨意而来,整座山都沉在浓雾里,浓得仿佛庭院之外的天地都被抹去了半边。檐角仍垂着细细银线,一滴一滴落进下方发暗的石阶。低墙外的树静立在雨中,叶片沉重而安静,远处山脊已彻底隐没在云雾深处。这原该是适合沉默、适合酣眠、适合被温柔放过的清晨。
而林书玉,自然一样都没能得到。
他醒来时,额角正枕在焰无邪床沿,一只手仍覆在被面上,停在昨夜不知何时伏在他身侧睡去时落下的位置。
有很长一瞬,他没有动。
屋中仍浸在晨色苍白的微光里,灯火早已燃尽,只余窗棂筛进来的一层灰薄天色。雨声轻了,化作屋檐上细而绵长的低语。窗外不知何处,水珠正顺着叶尖一片一片缓慢滴落。
林书玉在逐渐清醒的惊骇中,同时意识到了几件事。
第一,他的肩很酸。
第二,他的掌心是暖的。
第三——也是最糟糕的一件——焰无邪醒着。
林书玉抬起眼。
焰无邪半侧着身躺在被褥间,一只手枕在脑后,乌发散在枕上,黑得像一滩被晨色浸软的墨。显然他已醒了有一阵,且很快从中找到了乐趣。那双赤红的眼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却丝毫不减其专注,正落在林书玉脸上,带着安静而叫人无法忍受的戏谑。
谁都没有说话。
林书玉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覆在焰无邪腰侧。
焰无邪的目光慢悠悠往下落了一瞬,又重新抬起。
然后,极慢、极刻意地,弯了弯唇。
林书玉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焰无邪的笑意更深。
“早啊。”他开口,嗓音低哑,带着睡意未散的沙意,偏偏愉悦得过分,“你看起来很是情深。”
林书玉坐直得太快,酸痛的肩当即发出抗议。“是你让我留下的。”
焰无邪似是认真想了想。“是么?”
林书玉盯着他。
焰无邪神情无辜得近乎可恨,平静得仿佛自己当真什么都不记得。“那可真是我的福气。”
林书玉昨夜睡得不好,今晨醒得更糟,此刻实在拿不出半分耐性陪他胡搅蛮缠,干脆起身便走。“你还活着,实在遗憾。这就是我全部的好运了。”
焰无邪在昏淡晨光里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温热,落在静室中莫名惹人心烦。
林书玉几乎是立刻转身,生怕那笑声再惹出什么不该有的心绪,结果一转头,险些直接撞上沈昭衍。
他猛地停住。
沈昭衍正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外,悄无声息,如霜似雪,衣冠整齐得仿佛天刚亮时便已准备好替这世间下判词。那张脸仍是惯常的冷肃平静,静得太过,反倒成了另一种危险。
他的目光从林书玉身上移到床榻,落在焰无邪身上停了一瞬,淡得看不出意味,随后又收了回来。
最终,停在林书玉的手腕上。
他神色未动。
可偏偏如此,才更糟。
林书玉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合时宜的窘迫,像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偏偏在最不该的时候被人撞见了最说不清的场面。
沈昭衍开口,语气平得几乎无害,若不是林书玉这两日实在太累,险些真要信了。“他熬过昨夜了。”
焰无邪已在他身后撑起半边身子,懒洋洋替林书玉答了话:“是啊。你若难过,可以私下哭。”
沈昭衍连看都懒得看他,熟练得近乎冷漠。
他的目光仍落在林书玉身上。“你该叫醒我。”
林书玉还没从清晨这场荒唐里缓过神来,闻言皱眉:“做什么?”
“替他处理伤势。”
林书玉看着他。
然后,没忍住,笑了。
那笑来得猝不及防,短促得近乎失礼,分明是被疲惫逼出来的一点荒谬。
沈昭衍神情未改。“很好笑?”
“有一点。”林书玉坦白道。
身后焰无邪发出一声压得极低、却愉悦得近乎恶劣的轻笑。“这个,我倒很想听下去。”
林书玉按了按眉心。“两天前你还想杀了他。”
沈昭衍语气平静:“我能分辨他什么时候在疼。”
焰无邪啧了一声,笑意微凉。“真令人动容,我都快哭了。”
沈昭衍眼都未偏,只冷冷道:“别把判断误认成关心。”
焰无邪笑意不减:“可你毕竟看出来了。”
林书玉闭了闭眼。
他想,清晨已经彻底变得难以忍受了。
他没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径自转身走向火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去做眼下唯一值得相信的事——烧水煮茶。
火盆里的炭火几乎熄尽。他蹲下身,耐着性子重新拨旺,添了火,架上水壶。手很稳,心却不见得。
身后很快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