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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笑意之后藏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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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来得很静,像是连天光都不愿惊动昨夜留下的余温。

雨在天亮前便停了。

雨过之后,山色浸在一片银白的湿润里。薄雾低低伏在院中青石上,轻软苍白,像未曾抽开的丝。檐下叶尖仍悬着未落尽的水珠,颤巍巍地蓄着晨光,待攒够了,便无声坠入泥土。

雕花木窗半敞着,窗外天地像被雨重新洗过一遍,山色被雨水浸得愈发深浓,天幕却仍带着风雨退去后未曾散尽的沉静。

屋里还暖着药草与余灰的气息。

火盆里的火夜里便已烧低,只剩最后一点暗红炭火伏在灰烬之下,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烟,带着药根的苦意与松木焦灼后的清涩。

林书玉站在狭窄的灶间,袖口整整齐齐束起,一手扶着陶锅盖沿,一手执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药汤。清晨熬的药在小火上咕嘟作响,颜色深,味道苦,闻起来难喝得恰到好处——一如所有真正有用的药。

他昨夜睡得不好。

却并不是因为害怕。

这一点,反倒最叫他心烦。

恐惧向来简单。它有名有姓,看得见,也熬得过去。可昨夜缠着他不放的,却是另一种更安静、也更磨人的东西。它沉沉压在肋骨之下,不轻不重,却怎么也散不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口投下一道影子。

他和一个十有八九根本不是人的东西共处一室,结果让他一夜难眠的,却不是恐惧,而是意识。

隔着屏风,另一个人的存在安静地压在屋里。那陌生的呼吸起伏就在不远处,一下一下,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只是这样简单的事实,就足够让他意识到——他原本安稳、清静、昨日之前最大的波澜还不过是天色与市价的小日子,如今已经多了一个带着赤红眼睛、浑身秘密、来历不明的伤患。

林书玉将药汁倒进碗里,低头看了一眼颜色,微微皱眉。

看着,倒和闻起来一样可怕。

很好。

他端着药碗走进正屋时,焰已经醒了。

林书玉脚步猛地一顿,险些连手里的药碗都滑下去。

床是空的。

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所有糟糕的可能——染血的地板,破开的窗,凭空消失的陌生人,一具尸体,一只妖魔,以及迟来却毫无意义的后悔。

然后他看见了窗边的人影。

焰站在那里。

他竟不知何时已从床边挪到了窗前,一手撑着木窗边框,另一只手轻按在肋侧。昨夜林书玉留给他的干净外袍已换上,衣襟微微松散,露出底下新缠好的雪白绷带。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照得苍白而冷冽。黑发未束,松松散在背后,发尾还带着未干尽的潮意。那张脸在晨色里愈发显得棱角分明,清寒得近乎锋利。站姿并不算稳,显然伤势仍重,可偏偏有一种近乎顽固的骄傲撑着他,叫他看起来像是宁可硬撑着站,也绝不肯示弱半分。

他望着窗外的小院,神情竟有些安静,像是从未见过这样寻常又宁静的清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林书玉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想生气。

“你该在床上躺着。”

焰偏过头看他。

晨光浅淡,那双眼在白日里比昨夜火光下更深一些,不再像烧着的余烬,倒更像阴影里盛着的酒色。

依旧是红的。

依旧不合常理。

“可惜,”焰嗓音带着初醒后的低哑,听不出半分悔意,“我现在没躺着。”

林书玉走过去,不等他再开口,便将药碗塞进他手里,硬生生截断了这场注定不会讨喜的对话。

“那就站在这里,一边后悔自己的决定,一边把药喝了。”

焰低头看了看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又抬头看了看林书玉,神情里写满了被冒犯的不悦。

“又来?”

林书玉抱起手臂:“你既然活过昨晚了,我看不出现在停止折腾你的必要。”

空气静了一瞬。

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得几乎让林书玉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他好像差一点就要笑了。

可那点神情转瞬即逝,快得叫人无法确认。

他到底还是把药喝了。

依旧喝得满脸不情愿,和昨晚比起来并无多少长进。

林书玉站在旁边盯着,直到他把最后一口也咽下去,才将空碗接回来,放到一旁。

“坐下。”他说。

焰没动。

林书玉看着他,焰也看着他。

晨光淡淡横在两人之间,一个带伤硬撑着站得倔强,一个天刚亮便已没了耐心再陪他胡闹。

两人无声对峙了片刻。

然后,焰坐下了。

这本不该算什么胜利。

可林书玉偏偏觉得,算。

他拖过一张小凳坐到床边,伸手去拿新的绷带:“你若把伤口重新扯开,我不会拦着你疼。”

焰靠坐在床沿,神情端得像个被冒犯了的世家公子:“你说话时,倒像行善这件事叫你很痛苦。”

“确实痛苦。”林书玉一边拆开他肋侧的绷带,一边语气平平道,“尤其是善心总落在难伺候的人身上时。”

旧绷带拆下来时,血迹已经不算多了。

还有血,但不至于叫人心惊。伤口依旧狰狞,淤青沿着肋骨往外漫开,颜色深得发沉,可那道裂开的伤口边缘已比昨夜平稳许多。

愈合得太快了。

林书玉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替他清理伤口,动作安静,指尖落在裂开的皮肉边缘时比昨夜更轻了些。

离得这样近,焰依旧叫人难以久看。

倒也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也不只是因为他危险——虽然这一点也从未改变。

更让人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却始终横在他身上的违和感。

哪怕受着伤,哪怕失血过多,哪怕此刻坐在别人床边由人替他换药,他身上依旧有种近乎固执的从容,像疼痛不过只是件烦人的小事,虚弱更是绝不能轻易示人的耻辱。

那当然是傲慢。

可傲慢之下,又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

像他全靠这点骄傲撑着,才没有碎掉。

“谁伤的你?”林书玉问出口时,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并没打算问。

焰看向他。

那一瞬,他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情绪。

不是惊讶,也不全然是戒备。

那更像某种比两者都更古老的东西。

“仇人。”

林书玉替他系好新的绷带,往后坐了坐:“真是言简意赅。”

焰唇角微微一弯,弧度淡得几乎称不上笑:“你想听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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