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书玉终于回到家时,雨势已从先前的暴烈转作绵长不绝。
它不再像先前那般挟着雷霆与风势,成片成幕地将整座山劈成银与影的碎片,只余一场沉稳而执拗的细密长雨,绵绵不断地敲打着檐角,顺着通往门前的旧石小径悄无声息地汇成细流。
夜色早已沉了下来,深而幽蓝,浸满湿土的气息。院门后的那方小院也早已淹没在昏暗里,唯有清晨出门前被他随手挂在廊下的纸灯笼,仍透出一抹微弱的暖黄,静静洒在雨幕之中。
等他用肩膀顶开院门时,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
背上的人实在不轻。
那陌生人半昏半醒,浑身是血,几乎整段下山的路都沉沉压在他背上,像一块裹着残破黑衣与浓重血腥气的死重石头。一路上,林书玉几次险些踩滑在湿透的山石间,也不止一次带着越来越深的不满与全然不讲道理的怨气,认真思考过干脆把人往泥里一扔,就地不管算了。
可他终究没有那么做。
林书玉踉跄着跨进院门时,脸色阴沉地想,这恰恰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本该更有些分寸。
结果他却把一个受了重伤、长着一双非人眼睛、气息危险到足以令本能都生出抗拒的陌生人背回了家。
若是他那早逝的父亲还活着,看见这一幕,大约只会先长长叹一口气,像一个早已习惯失望的人那样,平静又让人恼火地说一句——心善而不知戒备,不过是另一种莽撞。
林书玉一向最讨厌的,就是父亲总是对的。
屋子不大,简陋,安静得带着一种独居之人特有的冷清。
正屋只一间,连着一方狭窄的小厨房,墙边摆着几排陶罐,装着药材与晒干的草叶;侧边隔着一道薄木屏风,后头是他睡觉的床、写字的案几,还有几层专门用来避潮存书的木架。整间屋子都称不上宽敞,更谈不上气派,从头到尾都写满了“只够一个人过活”这几个字。
自然更不适合招待这种客人。
林书玉反手将门掩上,在昏黄灯影里站了片刻,任由雨水顺着袖口滴落在木地板上,胸膛起伏,呼吸沉重,像是正被自己愚蠢的决定压得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他认命般闭了闭眼,拖着背上的人朝床边走去。
整个过程既不体面,也谈不上优雅。
要把人弄上床比林书玉想得还费劲得多,既比他力气所能承担的更重,也比他耐心所能容忍的更烦。那人昏着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毫无配合可言的死沉,手长腿长,肩背宽阔,哪怕伤成这样也仍沉得惊人。等林书玉好不容易把人从背上拖到床榻上,确保他们两个至少没有一起摔去地上时,他自己已经累得满身是汗,混着雨水,额角青筋都隐隐跳着烦躁。
他扶着膝盖,在床边喘了片刻气。
然后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动作却忽然顿住。
灯火比闪电仁慈。
也或许更残忍。
先前在林中,隔着风雨、血色与夜色,那陌生人看上去只是危险,像山野间那些天生令人本能戒备的东西,美得不安分,也锋利得让人不敢轻视。
可如今他躺在素白床褥间,半昏半醒,湿透的黑发散落在枕边,脸上再无雨水与阴影遮掩,反倒显得近乎不真实。
太过惹眼,也太过精致,精致得不像该属于任何寻常之物。
那张脸线条凌厉,冷峻得近乎刻薄,却偏偏生得极好,是那种足以让诗人耗尽笔墨、让画师赔上一生也未必描得出的模样。
即便此刻失血过多,昏迷不醒,他唇角仍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倨傲,眉骨压着一线冷意,仿佛那份高高在上的锋芒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便是死了也抹不去。
林书玉眯起眼看了他半晌。
“你倒是没有资格,”他对着昏迷不醒的人冷冷评价,“长成这副专门给人添麻烦的模样。”
那人昏得很识趣,自然没有回嘴。
林书玉轻轻“啧”了一声,转身开始动手。
先前在山里匆匆缠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了。
他又点了三盏灯,往火盆里添了柴,烧上热水,将剩下的药材一一铺开在床边矮桌上。
蓍草根,苦叶,晒干的蜜鼠尾,磨细的珠树皮,干净布条,针线,陶碗,还有最后一瓶退热药液。
这些东西,都是他花了整整数周采、晒、磨、配,原本打算过两日带进城里换银钱的。
林书玉没让自己多想它们究竟值多少钱。
他只是伸手,去解那人身上早已被血浸透的残破黑衣。
这活计做得实在不算愉快。
最外层的衣料几乎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被半干的血与雨水糊得发硬。每一次小心翼翼地撕开,都会重新扯出新鲜的血色。那人虽还昏着,可疼痛仍清清楚楚地活在他紧绷的下颌线里,也活在偶尔压不住的浅促呼吸之间。
林书玉动作慢了下来,耐心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一点一点将那些破碎布料剥离,丢到一旁,直到灯下终于露出那人身上最惨烈的伤。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屋内静了下来。
那人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痕,多得叫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那不是寻常人身上偶尔留下的一两道旧伤,而是层层叠叠、经年累月留下来的痕迹。肋骨旁横着细长苍白的旧痕,肩背处有更深更沉的伤印,腰侧一道利刃留下的旧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线平整却触目惊心的淡痕,甚至还有些早已褪去大半、却仍未彻底消失的灼伤。
没有一道是致命伤。
可每一道,都是冲着要命去的。
这不是一个熬过了一场灾祸的人。
这是一个已经在痛苦里活了很久的人。
林书玉的手慢了下来。
那一瞬间,胸口微微收紧的情绪并不是恐惧,反倒是一种更轻、更柔,也更危险的东西。
像看得太清楚之后,无可避免生出的怜悯。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教一个人带着这样多的伤,还能在痛苦之下仍旧骄傲得像从未低过头?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也来得令人厌烦。
林书玉面无表情地将它压了回去。
怜悯若不能化作行动,便毫无意义。
他沉默着替他清理伤口。
盆里的水由清变粉,由粉转红,又慢慢稀释成淡淡的浅色。血染红了他的袖口,一路漫到手肘。那道横贯肋下的伤深得令人胃里发紧,却也利落得足够缝合。
于是林书玉替他缝了。
针线穿过撕裂的皮肉,他下手稳,毫不犹豫。屋外雷声已远,只余沉沉闷响滚过夜色,雨在檐上低低细语,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醒了。
林书玉察觉到这一点,并不是因为他开口,而是因为屋里的气息变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变化——呼吸的起伏不同了,空气里的寂静忽然有了重量,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无声压上后背,专注得近乎留下痕迹。
林书玉系好最后一针,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在灯下看得更清楚,也更糟。
那并不是什么雨夜错觉,更不是什么失血过多生出的异色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