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听实话。”
这句话落下,屋里忽然静了。
那静并不大,却像什么东西骤然绷紧了边缘,连空气都跟着锋利起来。
焰看着他,神情安静得让人难以解读。
可也正是在这片沉默里,林书玉忽然极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只是危险,也不只是藏着秘密。
他更像是已经习惯了隐瞒,习惯得太久,以至于连真话都像一种陌生语言。
焰再开口时,声音轻了些。
“就算我说了,”他问,“会改变什么吗?”
林书玉迎着他的目光。
这问题其实有许多再合理不过的答案。
会。
本该会。
当然该在意。
你是谁,流着什么样的血,背后跟着什么样的危险——这些本该都重要。
可沉默片刻后,林书玉只是说:“你那时候在流血。”
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书玉起身,将染血的布收起来,转身背对着他,没让那片沉默继续变得更奇怪。
身后静了很久,久到林书玉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焰的声音才轻轻落下来,轻得几乎快要融进晨光里。
“你一直都这样?”
林书玉顿了顿:“哪样?”
身后传来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像是焰靠回了床架。
“愿意把祸患捡回家,只因为它看起来受了伤。”
林书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焰仍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安静,却又比方才多了点别的什么。
比怀疑更轻,比戏谑更危险。
像是好奇。
真切、坦然,甚至毫无遮掩得叫人觉得危险。
林书玉看了他片刻。
然后耸了耸肩:“只在下雨天。”
焰看着他,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
那笑意仍被伤势磨得低哑,也被疲惫压得不算明亮,可它的确是笑,真切、猝不及防,像有什么本该冷硬陈旧的东西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暖意来。
那笑并未让他变得温和。
却让他脸上那层过于锋利的冷意忽然松动了些,像有什么沉重而古老的东西裂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仍未彻底熄灭的温度。
林书玉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失策。
他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焰不开口的时候,的确比现在好应付得多。
到了正午,林书玉终于彻底确认——安静,从来就不是焰的优点。
在接下来那个几乎称得上折磨人的下午里,林书玉逐渐发现,焰是个只要稍微恢复点精神,就会在力所能及的一切地方变得极其难伺候的人。
他嫌药苦。
嫌汤淡。
嫌被要求坐着别乱动。
嫌“差点死了”居然不能成为他拒绝听劝的正当理由。
他嫌林书玉借给他的素色外袍过于寒酸,嫌枕头太硬,嫌山里的药草苦得像毒,嫌自己如今连起身都还得人扶,实在有失体面。
说到底,他就是对“在并非自己情愿的情况下活下来”这件事本身意见很大。
林书玉全程忍着,靠着一个固执到不肯认输、也累得懒得生气的人最后一点耐性,勉强没把人重新扔回山里。
等太阳缓缓沉到树影之后,他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评价已经彻底清晰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难伺候的病人。”林书玉坐在桌边碾药,语气平静地下了结论。
焰靠在叠起的软垫间,姿态端得像个受了委屈的贵公子:“你说得像是我自己选了挨这一刀。”
“我只是觉得,”林书玉头也不抬地继续磨药,“你活下来之后,脾气也并没有因此变得讨喜半分。”
焰唇角微微一动。
又是那种将成未成的笑。
危险,轻,稍纵即逝。
“你看着这么心软,嘴倒是很利。”
林书玉握着药杵,连头都没抬:“你看着快死的时候倒挺安静,醒了之后话却不少。”
焰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或许,”他说,“我只是比起安静,更喜欢这样。”
林书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甚至算得上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怎么听都足够让人装作没听懂。
可不知为何,它偏偏落得很重。
林书玉抬起头。
焰已经偏过脸,望向敞开的窗。
傍晚的光斜斜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金,也将他垂落的黑发边缘镀出一圈浅亮的光。
他脸上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已经散了,神情远得像在听什么很久都没再听见的声音。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再像一头安静伏着的凶兽。
倒更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等到回音的人。
林书玉忽然想,孤独也未必总是安静的。
有时候,它会笑。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碾碎的药草,什么都没说。
屋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山头。
屋内,在一呼一吸之间的静默里,有什么尚未言明、却危险得令人不敢细想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