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是真的在烧。
深红得近乎暗沉,鲜明得不近人情,带着一种彻底脱离凡俗的妖异,静静落在他身上,像一头虽重伤未愈,却仍足够清醒判断眼前猎物是否值得撕开的凶兽。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屋外雨声轻轻敲着屋檐。
火盆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暖意低低浮动。
然后,那人的目光缓缓移开,极慢地扫过这间屋子,扫过桌上的药草,扫过一旁浸血的布条,最后落回林书玉手里尚未系完的绷带上。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疼痛与久未开口的粗粝,却并不显得虚弱。
“……你把我带回来了。”
林书玉拧干一块新的布巾,语气平平:“是啊。就当我一时脑子进水,做了件不大明智的事。”
那人眼神微微一凝。
“可你还是做了。”
林书玉将湿布按上他肩头,动作半点不温柔:“但你既然已经躺在这儿了,就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运气好就安静受着。”
那人吸了口气,听起来比起疼,更像是被冒犯到了。
很好。林书玉心想,还有力气生气,说明今晚暂时死不了。
他低头替人重新缠上干净绷带:“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片刻。
然后,那人像是在衡量什么,许久才低声道:“焰。”
只有一个字。
没有姓氏,没有来历,没有礼数,也没有信任。
林书玉听出来了,却也没拆穿,只将绷带系紧,淡淡道:“林书玉。既然都已经互相添麻烦了,总得知道彼此该怎么叫。”
那双赤红的眼睛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锋利,安静,叫人看不透。
“你该怕我,林书玉。”
这话并不像威胁。
它比威胁更轻,也更平静,平静得近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像警告,也不像安抚,只是将真相平平淡淡地摆到他面前,任他自己去掂量其中分量。
林书玉伸手端过一旁那碗苦药,递到他面前。
“你该喝药了。”
焰低头看着那只药碗,神情像是被它的存在本身冒犯了一样。
“闻起来很难喝。”
“猜对了,确实难喝。”
“那我为什么要喝?”
“因为我刚把你缝起来,不想白费功夫。”
空气静了一瞬。
下一刻,林书玉听见焰笑了。
很轻,很短,因伤而沙哑,却真实得毫不含糊。那笑声低低从喉间逸出来,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原来他竟还记得该怎么觉得好笑。
这一笑让他的脸变了。
并非变得柔和,只是忽然换了一种更危险的好看。
林书玉怔了一下,没来得及收住目光。
焰立刻察觉到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倦的弧度:“怎么?”
林书玉眨了下眼,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把药碗更稳地塞进他手里。
“喝你的药。”
焰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喝得满脸不情愿。
林书玉站在旁边,亲眼盯着他把最后一口也咽下去,才终于肯放过他。
直到药碗见底,他才真正松下一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
忙了一整夜,等人终于暂时死不了了,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沉沉压进骨头里,压得他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接下来的沉默已不再像先前那样锋利得伤人,只剩一种疲惫过后的安静。恐惧耗尽之后,连雨声都像是温柔了下来。
屋里暖着药气与火光,忽然显得比平日更小。
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失血后的倦意压在眉眼间,空药碗松松拢在手里。他看着林书玉,目光安静得过分,稳得不像无意,静得也让人无法忽视。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少了先前那层冷硬。
“你要么很善良,”他说,“要么很愚蠢。”
林书玉从他手里拿走药碗,起身站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淡。
“有人告诉过我,”他说,“这两样东西,常常分不太清。”
焰没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
林书玉走过去,将屏风半掩,拨低火盆,又在床边放了一盏新换的清水,确保他伸手便够得到。
做完这一切,他停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搭在木架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焰——仍旧在看他。
赤红的眼睛映着昏黄灯火,半张脸隐在阴影与疲惫里,像被火光、夜色与某种他尚未看懂的东西一并笼着。
危险。
本能又低低提醒了一次。
林书玉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啊。”他低声对着空荡的屋子,对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也对着明日注定要来的麻烦认命似的说,“确实是个心软的蠢人。”
焰没有接话。
可那一夜,直到灯火熄尽,直到雨声沉入子夜深处,林书玉仍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屋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心里却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他的人生,大概已经从这一夜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