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四年,四月十二日。
天没亮。沈渡就醒了。
她起来。穿好衣服。把琴匣子放在帐篷角落里。
走出帐篷。
外面很冷。天还是黑的。但东面的山脊上已经泛白了一线。
她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天。
脚步声。
萧晔从帅帐里出来。他穿着甲胄。铁甲。黑色的。在微光中泛着冷色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磨得发亮。
"醒了?"他看到沈渡。
"嗯。"
"你今天不用上前线。待在后方。"
"我在战场边缘协调情报中转。"
"不行。"
"你管不了我。"
"沈渡。"
"萧晔。"
两人对视。
萧晔看着她。几息之后,他叹了口气。
"你在战场边缘——不要进入射程。"
"好。"
"如果情况不对——跑。"
"不跑。"
"跑。"
沈渡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了。
天亮了。
斥候回报:北狄中路军——前锋已到雁门关北面二十里。
来了。
萧晔站在谷口南面的高地上。他身后是七千九百八十骑兵。前面是三道弩阵——排布在斜坡上。
斜坡很缓。从谷口往北延伸了大约三百步。坡上长着枯黄的草。草被风吹着,沙沙响。
三道弩阵。
第一道——在坡顶。距谷口三百步。三百台弩。
第二道——在坡中。距谷口两百步。三百台弩。
第三道——在坡底。距谷口一百步。四百台弩。
三道弩阵之间——间隔一百步。
弩手趴在草丛里。弩架好了。弩矢装好了。
等。
沈渡在谷口东面的山崖上。
山崖不高——三十丈。但视野很好。她能看到整个斜坡——从坡顶到谷口。
她还能看到北面。
北面——平原的尽头。灰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在变宽。
骑兵。
北狄的骑兵。
沈渡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害怕。她从十三岁开始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是紧张。
像弓弦被拉满的那种紧。
黑色的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她能看到旗帜了。北狄的旗帜——灰底黑字。一个狼头。
阿史那·达延的中军。
斥候来报:"北狄中路——约四万骑。前锋已到斜坡北面五百步。"
五百步。
萧晔在高地上举起右手。
全军安静。
四万骑兵。在斜坡北面的平原上。黑压压一片。马蹄声像雷。大地在震动。
沈渡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在抖。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在抖。
萧晔的手——放下了。
第一道弩阵——发射。
三百台弩。
弩矢划过天空。像一片黑色的雨。
三百支弩矢——射进了北狄前锋的队伍里。
马嘶。人叫。
前排的骑兵倒了一片。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停——撞在了倒下的马身上。马翻人滚。
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冲。
第一道弩阵——装填。
弩的装填需要时间。一台弩——熟练的弩手——十息装一支。
十息。
北狄骑兵冲一百步——大约需要二十息。
够。勉强够。
第一道弩阵——第二轮发射。
又是三百支弩矢。
这一轮射得更准——因为距离近了。
骑兵的尸体在斜坡上铺了一层。马尸和人体混在一起。血从尸体里渗出来,把枯黄的草染成了深色。
沈渡看着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