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四年,四月初二。
主力到达代州。
比原计划晚了两天——蔚州的补给站又出了问题。这次不是掺沙子——是少了一千匹驮马的草料。没有草料,驮马走不动。辎重兵多走了两天。
赵安在代州城门口接到了沈渡。
"书记官。城里已经安排好了。大军驻扎在南城外。粮仓在城东。"
沈渡跳下马车。
代州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城墙高四丈,厚两丈。城门洞很深——马车走进去,天光一下子暗了。
城里面很安静。街上有行人。卖馄饨的。卖布的。一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没有人看军队。
代州人——见惯了兵。
沈渡站在城墙上,往北看。
北面是一片平原。平原尽头是灰色的山脊线——那就是雁门关的方向。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军队。没有炊烟。没有人。
但沈渡知道——在平原的北面,在那些山脊线的后面,八万北狄骑兵正在集结。
她转过头,看着城门外面。
赵安的三万步军正在进城。队伍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官道上。士兵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兵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征北大将军到了吗?"她问赵安。
"还没。小路走了十八天——应该还有两三天。"
两三天。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萧晔比主力多走了三天——加上翻山的时间——总共二十天。这跟预估的十五天差了五天。
山路上——可能遇到了麻烦。
她没有多想。现在想也没用。
当天晚上。
沈渡在城东的粮仓里清点物资。
代州的粮仓比易州的大三倍。粮食充足。但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几个空木箱。木箱很大——能装一个人。箱子里面有绳子的勒痕。
装过人。
她蹲在箱子旁边,用手指摸了一下箱底的灰尘。
灰尘很厚——至少放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有人被装在这些箱子里运走了。
运到哪里去了?
她把箱子的情况记在速记本上。然后她去找了代州的守城军官。
守城军官姓吴——代州守将。五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慢吞吞的。
"那些箱子?"吴守将想了想,"哦——那是上个月的。朝廷来了几批人——从北边来的。说是'流民'。被安排在城外的流民安置点。箱子是装流民用的。"
"流民?北边来的?"
"对。雁门关北面的牧民——说北狄在征兵。不愿当兵的——往南逃。有几百人逃到了代州。"
几百人。
沈渡想了想。
"这些流民——现在在哪里?"
"在城南的安置营。吃官粮。朝廷的意思是——先安置,等仗打完了再遣返。"
沈渡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安置营。"
"明天吧。今天天快黑了。安置营在城外十里——晚上不安全。"
沈渡没有坚持。
她回到城里的临时住处。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一件事——萧晔在路上是不是也遇到了补给问题。他走的是小路——小路上没有补给站。他带的干粮够不够?
八千骑兵。每人每天一斤粮。十五天——十二万斤粮。
萧晔出发的时候带了多少干粮?
她不记得了。她当时没有问。
她翻了个身。
睡觉。
第二天。
沈渡去了城南的安置营。
安置营是一排排简易的帐篷。帐篷很旧——有的已经破了。几百个牧民住在里面。
牧民的脸——晒得黝黑。眼神很疲惫。
沈渡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外面,在补一件羊皮袄。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
沈渡蹲下来。
"大娘。从北边来的?"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北边——什么情况?"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征兵。"她说,"阿史那·达延要打仗。所有十六岁到五十岁的男人都要去。不去——杀。"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夜里跑的。走了半个月。死了好几个人——冻死的。饿死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北狄的军队——有多少人?"
老妇人摇头。
"不知道。很多。到处都是马。到处都是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