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四年,三月初十。
出征日。
沈渡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把东西收拾好——琴匣子、速记本、油布包、两套换洗衣服、一小瓶止血散。不多。情报贩子出门——东西越少越好。
她在灶房里吃了最后一碗面。白水面条。没有荷包蛋。新来的厨子还没起。
吃完了,她走到王府门口。
天还黑着。街上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卖豆浆的在生火。卖油条的在揉面。
五万大军从汴京出发——不是一件小事。兵部的调令三天前就发了。各州兵马在涿州集结。萧晔带着亲兵和幕僚从汴京出发,到涿州跟大军会合。
萧晔的马已经拴在王府门口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不高大,但看着结实。旁边还有一匹灰色的——是给沈渡的。
沈渡不会骑马。
"你会骑吗?"萧晔问。
"不会。"
"……那你怎么跟大军走?"
"坐车。"
萧晔看了她一眼。
"行。坐车。"
马车在后面。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标记。沈渡爬上去,把琴匣子放在腿上。
马车启动了。
沈渡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景王府。
王府很安静。大门半掩着。门口的石狮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放下车帘。
行军的日子很枯燥。
从汴京到涿州——三百五十里。官道平坦。走了五天。
五天里沈渡没有闲着。她在马车上做两件事:第一,整理听雨楼六个中转站的联络方式。每个中转站有一个暗号、一个投递点、一个联络人。她把六个站的资料全部默记了一遍。第二,写了一封给月牙的信。
信不长。只有三行字:
"雁门关见。暗号:旧雪。"
她把信折好,交给鸦六安排在边关互市点上投递。
第三天晚上。他们到了易州。
沈渡在马车里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征北大将军到了——先住驿馆。明天兵部的人来交接。"
"兵部的人——是哪个衙门的?"
"军需司的。姓刘。"
军需司。
沈渡掀开车帘。
萧晔正在跟几个幕僚说话。他的脸被油灯照着——一半亮一半暗。
"萧晔。"她叫了他。
萧晔转过头。
"军需司——姓刘的——是什么人?"
"刘宗。军需司主事。负责这趟征伐的后勤调配。"
"他的底你查过吗?"
"查过。兵部的人——应该没问题。"
"应该——不够。"
萧晔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刘宗有问题?"
"我不确定。但——赵恪在户部当差五年,军需司跟户部有直接往来。赵恪的旧部——可能渗透到了军需司。"
"你想查他?"
"不需要我查。我让鸦六查。"
沈渡放下车帘,从马车里拿出一支炭笔,在速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刘宗。
第五天。涿州。
大军集结。
五万梁军。旌旗猎猎。甲胄在阳光下反光。
沈渡站在驿馆的二楼窗户后面,看着校场上列队的士兵。
五万人——从外面看很壮观。但她的眼睛看的是细节。
骑兵的甲胄——大部分是新发的。颜色统一,但没有磨损。说明是新兵,没有上过战场。
步军的兵器——长枪的枪头不够锋利。有几个士兵的枪杆子弯曲了——木材没有干透就被用了。
弩手——这个她最在意。弩手两千人,弩机一千五百台。还有五百台——没有弩机。五百个弩手空着手。
她把这些记在速记本上。
当天晚上。萧晔的临时帅帐。
沈渡把速记本放在萧晔面前。
"弩机缺了五百台。骑兵的甲胄太新——新兵没有磨合期。步军的长枪有质量问题——枪杆用了没干透的木材。"
萧晔翻着速记本。
"弩机的事——军需司说路上弄丢了一批。明天补发。"
"明天补发——弩机从哪调?"
"从涿州的武库调。"
"涿州的武库——刘宗管的。"
萧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觉得刘宗故意把弩机弄丢了?"
"不是故意弄丢。是故意晚到。"沈渡说,"弩机晚到——你带着五百个没有弩机的弩手上战场。你少了一千五百台弩的火力。"
萧晔把速记本合上。
"我现在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