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北京起了风。
风从西北方向来,干燥、冷冽,穿过长安街宽阔的街道,把行人的衣角和头发一齐掀起来。郑深把大衣扣子系上,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周末是他探视舟舟的时间。平时周五下午时间太赶,这周他把探视调到了周六全天,傍晚送回去。一整天的安排,温亭回了一个“好”字。
车子驶过国贸桥的时候,郑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温亭发来的消息。
“舟舟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我拍给你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白纸上用蜡笔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中间那个小人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左边的大人画得比右边的高出一大截,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右边那个大人头发画得很长,写了“妈妈”。最上面用红色的蜡笔写了四个字:我的家人。
郑深看着那张画,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回消息。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舟舟四岁,正是对“家”这个概念刚刚开始有认知的年纪。在舟舟的画里,家是有爸爸、有妈妈、有他自己的地方。但现实里,爸爸和妈妈已经不住在一起了。郑深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所以他从不解释。每次舟舟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住了”,他都说“爸爸要工作”。舟舟听懂了,也没听懂。但舟舟不再问了。
商场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郑深把车停好,乘电梯上了一层。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上周答应给舟舟买的乐高,消防局系列,舟舟在视频里念叨了好几次。
游乐区在商场三层,郑深到的时候,温亭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化妆,戴了一顶棒球帽,墨镜推到额头上,穿了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和黑色紧身裤。如果不是她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我是明星”的气场太强,走在路上大概也不会有人认出来。舟舟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个恐龙玩偶。
“爸爸!”舟舟看见郑深,从长椅上滑下来,朝他跑过来。
郑深蹲下去,接住他。舟舟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恐龙玩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发出“嘎吱”一声。
“爸爸你今天没有迟到!”舟舟说。
“今天不堵车。”
“上次堵车。”
“上次是真的堵车。”
舟舟想了想,决定原谅他。他把恐龙玩偶举到郑深面前:“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它叫小绿。”
恐龙玩偶是绿色的,肚皮是白色的,眼睛很大,看起来不太聪明。
“小绿,”郑深认真地点了点头,“长得像你。”
“不像我!”舟舟抗议,“像妈妈!”
温亭在旁边笑了一下。她走过来,把舟舟的水壶和外套递给郑深。
温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郑深没有接话。温亭也没再多说,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快,卫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着。郑深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爸爸,我们今天玩什么?”舟舟拉着他的手,仰着脸问他。
“你想玩什么?”
“滑滑梯!还要开那个车!还要……”舟舟想了一会儿,把所有能想到的项目都说了一遍,最后说,“还要坐小火车!”
“好。”
游乐区在商场的四层,是一个室内的儿童乐园,有滑梯、海洋球池、蹦床、小火车,还有一排投币就能动的摇摇车。周六上午人不少,到处是孩子的笑声和家长们的说话声。郑深买了通票,把舟舟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跟在他后面。
舟舟在海洋球池里扑腾了一会儿,又去滑了七八次滑梯,每次滑到底都要喊“爸爸看我”。郑深就站在围栏外面,点头。滑下来,点头。再爬上去,再滑下来,再点头。到第五次的时候,郑深说“看见了”,舟舟说“你没看”,郑深说“我看了”,舟舟说“你眼睛没看”。郑深就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他滑完第六次,舟舟才满意。
玩到快十一点的时候,舟舟跑累了,坐在海洋球池边上喝水。郑深蹲下来,用纸巾帮他擦额头上的汗。舟舟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想坐小火车。”舟舟说。
“好。先把水喝完。”
舟舟咕嘟咕嘟把水壶里的水喝掉大半,把水壶往郑深手里一塞,拉着他就往小火车的方向走。
小火车是一个绕着游乐区跑的微型列车,车头做成卡通老虎的形状,车厢是橙色的,每一节能坐两个小朋友。小火车的轨道铺在游乐区外围,绕着海洋球池和滑梯转圈,经过一片人造的小树林和一排假的小房子。
郑深把舟舟抱进第三节车厢,自己站在围栏外面等他。舟舟一个人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抓着前面的扶手,兴奋地东张西望。小火车鸣了一声笛,缓缓启动了。
郑深沿着围栏慢慢走,跟着小火车的速度,隔着栏杆看舟舟。舟舟每次经过他面前都会大喊“爸爸”,然后朝他挥手。郑深就朝他挥挥手。
然后郑深看到了方屿。
游乐区入口的地方,方屿正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米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立起来,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围巾是燕麦色的,绕了一圈,一端垂在胸前。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像是刚从商场里买了什么东西出来,路过游乐区的时候被小火车的声音吸引了目光,正微微侧着头看那辆卡通老虎造型的火车头。
上午的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漏下来,经过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暖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在那种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温润的玉。
他看小火车的时候,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对谁笑,是被那个卡通老虎的造型逗到了,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眼睛。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捕捉到。但郑深捕捉到了。
方屿的目光从小火车上移开,扫过围栏边站着的家长,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郑深。
两个人隔着半个游乐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游乐区里孩子的笑声、小火车的鸣笛声、海洋球池里扑腾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那个瞬间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彼此的目光里安静地对峙了一秒——不,不是对峙。是对视。是郑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是方屿的表情从随意变成认出一个人之后的那种微微的、礼貌性的变化。
方屿先动了。
他拎着纸袋朝郑深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板鞋踩在游乐区的软胶地垫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郑深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他需要微微仰一点脸才能看见郑深的眼睛。
“郑律师。”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游乐区的嘈杂里听得很清楚。清,透,像初冬的山泉水。
“方屿。”郑深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自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调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刻意去调整,只会显得更不自然。
“好巧。”方屿说。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他的眼睛变得柔和了一点。“我来这边给我妈买生日礼物,路过看见有小朋友在坐小火车,就多看了两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小火车上朝他使劲挥手的舟舟。
“那是您的孩子?”
“嗯。”郑深说,“儿子。小名舟舟。”
“舟舟。”方屿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可爱的名字。”
小火车在这一圈结束的时候停下来了。舟舟从车厢里爬出来——准确地说是从车厢里翻出来的,一只脚踩在座位上,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摇摇欲坠。方屿几乎是本能地跨了一步上前,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舟舟的胳膊肘。
“慢一点。”方屿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的手不算很大,但五指张开的时候几乎能包住舟舟整条上臂。
舟舟被一个陌生人突然托住,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方屿。
然后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
“爸爸,”舟舟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屿,声音里带着一种四岁小孩能表达出来的最高级别的震惊,“这个哥哥好好看。”
郑深看着舟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的、不受控制的微微牵动。
方屿被舟舟的话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礼貌性的、不是轻描淡写的,是那种被一个小孩的童言无忌戳中了之后、从心里往外漾出来的笑。眼睛亮亮的,瞳孔在上午的光里变成很浅的褐色,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让郑深的呼吸顿了一拍。
“谢谢你。”方屿蹲下来,和舟舟平视,“你叫舟舟?”
舟舟点头,眼睛还是盯着方屿的脸看,看得目不转睛。他伸出小手,戳了戳方屿的脸。
“哥哥你的脸好白。”
方屿又笑了。他任由舟舟的手指戳在自己脸上,没有躲开。“你也是,你的脸也白。”
“我的脸是白的吗?”舟舟摸了摸自己的脸,认真地问。
“是。”方屿说,“而且你眼睛很漂亮,像你爸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郑深一眼。很自然的、顺带的一眼。但那个目光从下往上,经过郑深的下颌、嘴唇、鼻梁,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郑深被那个目光扫过的时候,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脊背是什么时候绷紧的,只是感觉到那一瞬间,呼吸的节奏乱了一下,然后又被他压了回去。
郑深的眼睛是深邃的、轮廓分明的。他的五官整体偏深邃克制,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微微向下收,给人一种沉静的、不怒自威的感觉。
舟舟转头看了看郑深,又转回来看了看方屿,然后非常认真地说:“我觉得哥哥比爸爸好看。”
方屿笑出了声。这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碎了一下。他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对郑深说:“您儿子太可爱了。”
郑深看着他。方屿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光照透了。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阳光照在脸上的亮,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干净的、温暖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亮。
“他平时不这么夸人。”郑深说。他顿了顿。“可能因为你确实好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郑深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它不该说,是因为它太直接了。他不是一个会当面夸人长相的人。尤其是对方屿。他从来都是克制的、含蓄的、隔着距离的。但刚才那句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样,拦都拦不住。
方屿被夸得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谢谢。”他说,语气很自然,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得意。他就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像接受“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舟舟拉着方屿的衣角,仰着脸问他:“哥哥,你能跟我一起玩吗?”
方屿低头看着舟舟。舟舟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窝。他一只手拽着方屿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海洋球池:“那里有很多球,我可以教你游泳。”
“海洋球里能游泳吗?”方屿问。
“能!”舟舟斩钉截铁,“我教你!”
方屿抬头看了郑深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可以吗?会不会打扰你们?
郑深看着他,胸口有一个位置,像被一只很轻很轻的手按了一下。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郑深说。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
“今天没什么事。”方屿说。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纸袋上,蹲下来对舟舟说,“那哥哥今天就跟你一起玩。”
舟舟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拉着方屿的手就往海洋球池跑。方屿被他拽着,半蹲着身子配合他的速度,板鞋在软胶地垫上一深一浅地踩过去。
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方屿蹲在海洋球池边上,帮舟舟把鞋脱了,袜子脱了,卷起裤腿——虽然海洋球池里根本不需要卷裤腿,但他做得很认真。他脱舟舟袜子的时候,舟舟的脚趾头动来动去,痒得咯咯笑。方屿就故意慢慢脱,脱到脚踝的时候用手指在他脚心轻轻挠了一下。舟舟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海洋球池里倒,方屿一把捞住他,把他稳稳地放进了球池里。
舟舟在海洋球里扑腾,四肢张开,像一只小青蛙。他一边扑腾一边喊:“哥哥你看!我在游泳!”
方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轻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不伤人的距离感在和孩子相处的时候会暂时消失,露出下面那层更柔软的、更真实的东西。
郑深靠在围栏上,看着方屿和舟舟在海洋球池里互动。方屿的头发被海洋球蹭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他伸手把头发拨到一边的时候,手指从额前划过,阳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落在他手指的骨节上。
那个画面在郑深的脑海里被自动保存了。不是刻意的,是他的目光替他的大脑做了这个决定。
方屿陪舟舟在海洋球池里玩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舟舟又拉着他去滑滑梯。方屿先滑下去,在底下接舟舟。舟舟滑下来的时候张着嘴喊,声音从滑梯的顶端一路传到末端,然后一头扎进方屿怀里。方屿接住他,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舟舟在半空中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哥哥再举一次!”
方屿又举了一次。
“再举!”
又举了一次。
“再——!”
方屿假装手酸,把舟舟放下来,甩了甩手。“哥哥没力气了,你太重了。”
舟舟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很认真地捏了捏,说:“不重。”
方屿被他这个动作逗得笑弯了腰。郑深从来没有见过方屿这个样子。方屿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礼貌的、温和的、保持着适度距离的。但此刻的方屿笑得像个孩子,笑得毫无防备。
郑深看着那个笑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推了一下。
玩到第五个项目的时候,舟舟彻底累了。他趴在方屿肩上,两只手搂着方屿的脖子,脸埋在方屿的颈窝里,眼睛一闭一闭的,随时都要睡着。方屿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很自然,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
郑深走过去,伸出手。“我来抱吧,他挺沉的。”
“没事。”方屿说,“不沉。”
他抱着舟舟,在长椅上坐下来。舟舟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了一句“哥哥你身上好香”,然后就彻底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口一起一伏。
方屿低头看着舟舟,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他的手还在轻轻拍着舟舟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力度很轻。
郑深在他旁边坐下来。长椅是那种商场的铁艺长椅,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海绵垫。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方屿抱着舟舟,郑深坐在旁边,手臂上搭着舟舟的外套。
游乐区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周六中午的商场里人流如织,餐饮区排起了长队,游乐区的这一角却出奇地安静,像被什么东西隔出了一小块单独的空间。
方屿先开口了。
“郑律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舟舟,“那些案例资料,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我的课题进展比预期快了很多,导师看了我的文献综述,说框架很扎实。”
郑深侧过头看他。方屿没有看他,低着头看怀里的舟舟。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
“不客气。”郑深说,“你课题做得好,资料只是辅助。”
“但如果不是您给的资料,我可能要花两三个月才能把案例找全。”方屿抬起头,看向郑深。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很深的褐色,瞳孔里映出游乐区五颜六色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星星。“所以我真的想好好谢谢您。”
“不用谢。”郑深说,“你是佳宁的朋友,帮你是应该的。”
他说“佳宁的朋友”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尖微微发涩,像那种吃了不熟的水果之后,嘴里留下的、淡淡的、涩涩的味道。
方屿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看着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口水蹭在他浅灰色的毛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方屿看见了,没有擦,也没有挪开,就那么让那片印记留在那里。
郑深也看见了。
“他流口水了。”郑深说。
“嗯。”方屿笑了一下,“没事,回去洗就行。”
郑深看着他。方屿说“没事”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真的没事的事。他的毛衣领口上沾着一个四岁小孩的口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刻意的宽容,是那种发自心底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郑深想起佳宁跟他说的,方屿的妹妹。四岁。生病走了。方屿当时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四岁的妹妹被推走。那个画面在郑深的脑海里浮现了一瞬,然后被他按了下去。
但方屿抱着舟舟的样子,和他哄那个四岁小女孩的样子,和他蹲下来跟那个先天性听力障碍的男孩比手语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叠在了一起。每一个画面都在说同一件事——方屿对孩子的温柔,不是职业训练出来的。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那个伤口从来没有完全愈合,但伤口上长出的东西,比原来的皮肤更柔软,也更坚韧。
“郑律师。”方屿忽然开口。
“舟舟性格真活泼,不太像您。
“嗯。”郑深说,“性格像他妈妈。”
“他妈妈——”方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温亭老师吗?”
“你知道?”
“佳宁提过一次。”方屿说,“说您的前妻是温亭老师。她在《紫凝河》里演的那个角色,我很喜欢。”
郑深看着他。方屿说“我很喜欢”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避开“前妻”这个话题的尴尬,也没有刻意表现得特别大方。他就是很自然地表达了一个观众对一个演员的欣赏。这种自然让郑深觉得舒服。方屿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他不制造尴尬,也不化解尴尬,因为他根本不让尴尬发生。他让一切变得简单。
“等我跟她说。”郑深说,“她听到会高兴的。”
方屿笑了一下。“那您别说是我说的。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怪不好意思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软乎乎的东西。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完全不同。郑深被他这个语气击中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轻轻弹了一下,又麻又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把那个感觉也压下去了。
舟舟在方屿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方屿低头看了看他,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在盖一层薄薄的霜。
“郑律师,”方屿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郑深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他原本计划带舟舟去吃午饭,然后下午再玩一会儿。但舟舟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他应该让方屿走,然后抱着舟舟去吃饭,等他醒了再继续玩。一切如常。
但他不想让方屿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意识的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但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方屿。”郑深叫了他的名字。
方屿转过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