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是在义诊回来后的第五天开始发酵的。
起因是一张照片。
有人在医学院图书馆拍到了方屿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摊着同一摞资料,头挨得很近,像是在讨论什么。照片被发到了校园墙上,配文只有四个字:这是谁啊。
底下很快炸了。
有人认出那个女生是临床医学系的沈清,博二,导师是方屿导师的同门师兄。沈清在学校里也算个名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本科期间发过一篇一作SCI,研究生面试的时候,五个导师抢着要。长相算不上惊艳,但气质极好,清冷、专注,走在路上目不斜视,像一架精密的、不停运转的仪器。
有人在朋友圈里说,
方屿和沈清最近一个月频繁出现在同一个自习室、同一个食堂、同一栋实验楼。有人说看见他们一起从医学院的实验室出来,晚上十点多,两个人边走边讨论什么,沈清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文献,方屿侧着头听她说,偶尔插一句。有人说看见他们在操场上散步,绕了一圈又一圈,聊的都是课题的事。
有人直接去问沈清的室友。室友说:“沈清最近是总提一个名字,就是方屿。她说方屿的课题思路跟她很互补,两个人合作效率很高。问她有没有在一起,她没说话。
宋林也在宿舍里问了方屿。
“你跟沈清怎么回事?”
方屿正在看文献,头都没抬。“一起做个课题。”
“就做课题?”
“就做课题。”
宋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方屿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不是刻意掩饰的没有破绽,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多说。宋林跟他住了快两年,太了解他了。方屿如果真谈了恋爱,不会瞒着任何人。他根本没有瞒着的必要。但宋林也知道,方屿不会花力气去解释一个谣言。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解释比不解释累。不解释,过几天就散了。解释了,反而越描越黑。
沈清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者。两个人研究方向不同但交叉点很多,讨论起来效率很高。她比他大三岁,学术上比他成熟,能给很多有用的建议。
仅此而已。
但传言不会因为当事人的不在意而消散。它会在人群中流动,从一个群转到另一个群,从一个人的嘴里转到另一个人的嘴里,每一次转述都会添一点细节,每一次添细节都会让它变得更像真的。
到第三天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方屿有女朋友了,临床医学系的,博二,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两个月了”。
林佳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那是传言发酵的第三天,她正在寝室里写作业。
她是在一个校级社团的大群里看到的。
“医学院的方屿,有主了。”
林佳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写了大概一行字,停下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群里说方屿和沈清经常一起从实验室出来,晚上十点多,边走边聊。有人说看见沈清帮方屿整理过围巾。有人说方屿给沈清带过早饭。每一条都没有实锤,每一条都像真的。
林佳宁把信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恭喜呀。”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作业。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方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复:“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五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信息。像他所有的回复一样,干净、准确、不浪费一个字。
林佳宁看着那五个字。
她信。方屿不会骗人,也没必要骗人。但“没有”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不代表“不会发生”。沈清和方屿一起做课题,经常在一起,两个人都是那种在各自领域闪闪发光的人。他们站在一起的照片,光看缩略图就觉得般配。
她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露骨了。但撤不回来了。
方屿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林佳宁没怎么吃饭。她去食堂买了一份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太饿”。回到寝室,她把作业写完,洗漱,上床。
躺下之后,胃里开始难受。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拧着拧着往下坠。她忍了大概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卫生间。
室友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佳宁?你没事吧?”
“没事,拉肚子。”她在卫生间里说。
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那个晚上她跑了四次卫生间。每次都是刚躺下没几分钟,肚子又开始拧。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室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肚子里那股拧着的劲慢慢松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方屿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五个字:“没有。一起做课题的。”
她把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肚子。不是因为面不干净。是因为她看到那些信息的时候,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东西。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难过的,方屿没有女朋友,方屿说了没有。但她的身体不听理智的。她的身体替她把那些她不允许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全部变成了生理反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没有方屿的。她打开和方屿的聊天框,看了看昨天那两句话。
她把聊天框关掉了。
然后她给她舅发了一条消息。
“舅舅,你醒了吗?”
郑深几乎是秒回:“醒了。怎么了?”
林佳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没事,就问问。”
郑深没有追问。他回了一个“好”字。
林佳宁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郑深收到林佳宁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刚跑完步回来,洗了澡,正在厨房里热牛奶。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舅舅,你醒了吗?”
时间显示是六点三十八分。林佳宁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他发消息。她不是早起的人,周末更不是。除非有什么事。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林佳宁发来第二条。
“没事,就问问。”
郑深看着这五个字。他知道她有事,但他不会追问。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
牛奶的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里,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十点有个会,下午要去见一个客户,晚上还有一份报告要看。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
是成远发来的。
成远:郑总,佳宁发我一个截图。
郑深点开截图。
截图是方屿与一名女生一起讨论的画面,还有群里七嘴八舌的话,有人说方屿和沈清最近频繁同框,有人说是情侣,有人说是谣言。
成远又发了一条:佳宁看到了,说她胃难受了一晚上。
郑深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牛奶杯的手上。
他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方屿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摊着同一摞资料,头挨得很近。女生长得清秀,气质很好,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资料,方屿侧着头,手指点在纸面上,像是在跟她讲解什么。
般配。这个词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传言。没有实锤。方屿那样的条件,有女生接近很正常。就算不是这个沈清,将来也会有别人。方屿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一个和他站在一起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人。这是迟早的事。
他告诉自己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一个律师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凉。
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牛奶杯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热的。但他的指尖是凉的。
他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成远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
一个字。没有指示,没有安排,没有“你去查一下”或者“你问问”。就是“知道了”。成远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会觉得郑深只是例行公事地表示收到了信息。但郑深自己知道,这三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比他愿意承认的要重得多。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杯,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
然后他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衬衫、领带、西装、袖扣。每一个步骤都准确无误。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四岁,高大沉稳,五官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把袖扣扣好的时候,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佳宁给他发消息说“没事,就问问”的时候,他应该多问一句的。他应该打电话过去,问她在哪里,要不要他过去。他是她舅舅,她有事情第一个找他,这是她从小到大对他的信任。而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
他应该担心的是林佳宁。他担心了。但在他担心的最深处,在那些被他迅速压下去、不让自己细想的角落里,有另一种东西在生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情绪。
他不想给那种情绪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