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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游乐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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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午饭了吗?”郑深问。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本来是买完东西就回去吃的。”

“那一起吧。”郑深说,“等舟舟醒了,我们一起吃。他醒了肯定还想找你玩。”

方屿看了看怀里的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得像一只小猪,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攥着他毛衣的领口,攥得很紧。

“行。”方屿说。他低头看了看舟舟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小手,嘴角弯了一下,“他现在也放不开我。”

郑深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胸口那个被压了很多次的东西,像春天的土里的种子,被一场雨浇透了,不可抑制地、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往上拱了一下。

“那就在这儿等会儿。”郑深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让这个字听起来足够平稳。平稳到方屿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平稳到他自己都快相信这个“等会儿”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迁就。

方屿点了点头,把舟舟在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他侧过头,看着游乐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片很远的风景。

郑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游乐区里孩子的笑声、家长的说话声、小火车的鸣笛声,在他们周围织成一张嘈杂的网。但在这张网的中心,在长椅的这一角,有一种很奇怪的、很安静的、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静谧。

郑深侧过头,看方屿。

方屿的侧脸在头顶的灯光下,睫毛垂下去,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和怀里的舟舟几乎同步。

“郑律师,”方屿轻声说,“您平时周末都带舟舟来这儿吗?”

“不一定。”郑深说,“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在家。他喜欢去颂阳公园划船。”

“颂阳公园。”方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带着一点笑,“我学校离那儿不远。”

“你平时周末做什么?”

方屿想了想。“看文献。写论文。偶尔跟室友打打球。”他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别的社交?”

方屿摇了摇头。“不太喜欢。”

他说“不太喜欢”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抱怨,不是无奈,就是陈述。他不太喜欢社交,不太喜欢被人围着,不太喜欢那些带着目的的靠近。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者和少数几个不需要费力相处的人待在一起。

郑深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郑深说。

方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郑深这样的人会说出“我也是”这三个字。在方屿的认知里,郑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人,是那种不会觉得社交费力的人。

但郑深说的是真的。他不喜欢社交。他只是擅长。擅长和喜欢是两回事。

方屿似乎读懂了这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半。他看着郑深,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舟舟在方屿怀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方屿的下巴移到郑深的脸上,又移回方屿的脸上。然后他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哥哥还在。”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哥哥还在。”方屿说。

“哥哥不走?”

方屿看了郑深一眼。郑深看着他。

“哥哥不走。”方屿说,“哥哥陪你去吃饭。”

舟舟彻底清醒了。他从方屿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方屿,又看了看郑深,忽然拍起手来。

“爸爸和哥哥陪我吃饭!耶!”

他喊得很大声,旁边几个家长都看了过来。方屿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的,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舟舟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

“你手麻了?”郑深问。

“有一点。”方屿甩了甩右手,“他挺有分量的。”

郑深看着他甩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我来抱”,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方屿不会让他抱。方屿不是那种会把孩子推给别人的人。他抱了,就会抱到底。

“走吧,吃饭去。”郑深站起来,把舟舟的外套递给他,“穿上。”

舟舟自己穿外套,拉链拉了三次都没拉上去。方屿蹲下来,帮他把拉链对齐,一只手按住下摆,一只手把拉链头轻轻拉上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谢谢哥哥!”舟舟说。

“不客气。”方屿站起来,拿起长椅上的纸袋和围巾。

三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舟舟走在中间,左手拉着郑深的手,右手拉着方屿的手。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一个小将军在检阅他的部队。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左边看看郑深,右边看看方屿。

“爸爸,”他说,“我想要哥哥也当我爸爸。”

郑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屿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舟舟。舟舟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看了看郑深,又看了看方屿,补充道:“两个爸爸。”

郑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大概半秒,然后涌进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童言无忌”,不是“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而是——方屿会怎么想。

他看向方屿。

方屿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大片的、明显的红,是从耳尖开始蔓延到颧骨的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刚冒头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颜色。他低头看着舟舟,嘴唇动了动,最后笑了一下,蹲下来,平视舟舟的眼睛。

“你已经有一个爸爸了。”方屿说,“而且你爸爸已经很好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舟舟的脸。“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

舟舟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大方地说:“那你当我哥哥吧。”

“好。”方屿说,“那我当你哥哥。”

舟舟满意了。他拉着两个人的手,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郑深站在方屿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方屿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可能是他皮肤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

方屿在电梯里低着头看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舟舟第一个冲了出去,然后回头喊:“爸爸!哥哥!快来!”

方屿笑着跟上去。郑深走在最后面,看着方屿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板鞋踩在商场的光滑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跟着那个背影,走过商场的走廊,走过一排排店铺的橱窗,走过从玻璃穹顶漏下来的正午的阳光。

阳光落在方屿的肩膀上,羽绒服的面料上有一层细细的绒,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白色的光。方屿的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黑色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发尾微微带着一点弧度,走路的时会轻轻弹动。

郑深看着这一切。

方屿的背影,方屿的头发,方屿肩膀上那片暖白色的光。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进了胸腔里那个小抽屉里。那个抽屉今天已经装了很多东西了。方屿在海洋球池里笑弯了腰的样子。方屿抱着舟舟轻轻拍他后背的样子。方屿说“那你当我哥哥吧”的时候微微泛红的耳尖。方屿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温柔的、不伤人的拒绝。

他把抽屉关上。不是锁上。是关上。因为他还想往里面放更多的东西。

餐厅在一层,是一家粤菜馆,有适合儿童的座位和清淡的菜式。方屿帮舟舟把儿童座椅的扣子系好,在他旁边坐下来。郑深坐在对面。

服务员拿来菜单的时候,方屿把菜单推给郑深。“您点吧,我都可以。”

郑深点了几个菜——虾饺、烧卖、肠粉、蒸排骨,又给舟舟点了一碗云吞面。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方屿:“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方屿接过去,翻了翻,加了一个白灼菜心和一个例汤。

菜上来了。方屿帮舟舟把云吞面吹凉,把碗推到舟舟面前。舟舟自己拿勺子吃,吃得很慢。

方屿自己也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盘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郑深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方屿吃了一口虾饺,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然后眯了一下眼睛——是那种“好吃”的表情,很轻,但很真。

“好吃吗?”郑深问。

方屿点了点头,嘴里还有东西,没有立刻回答。咽下去之后,他说:“这家虾饺不错。虾很新鲜。”

“我经常带舟舟来这家。”郑深说,“他喜欢吃这里的云吞面。”

“舟舟胃口好吗?”方屿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面的舟舟。

“还行。不挑食。但吃得不快。”

方屿点了点头。“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注意荤素搭配。”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儿科医生。不是刻意的专业,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关心。

郑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方屿。

方屿正在帮舟舟把碗里剩下的云吞捞出来,排成一排放在碗边。舟舟伸手去抓,方屿轻轻挡了一下他的手,说“用勺子”。舟舟就拿起勺子,舀起一个云吞,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不客气。”方屿说。

郑深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已经凉了一点,没那么烫了。但他喉咙还是紧的,一种说不清楚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把茶杯放下,深呼吸了一下。

方屿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低头吃菜心,夹起一根,蘸了蚝油,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嘴唇上沾了一点蚝油,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郑深一直在看他。

他注意到了。

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的街道上。十二月的北京,银杏叶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方屿正在看他。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舟舟吃饱了,精神又好了起来,拉着方屿的手说“哥哥我们再去玩”。方屿抬头看郑深,郑深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回到了游乐区。

下午的游乐区比上午更热闹,到处是孩子。方屿陪舟舟又玩了一个多小时——滑梯、蹦床、小火车,所有项目都重新玩了一遍。舟舟的精力像是用不完的,从一个项目跑到另一个项目,方屿跟在他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郑深,笑一下。

郑深靠在围栏上,看着方屿跑前跑后的样子。方屿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微微泛红,呼吸也比上午快了一些。但他一直在笑。不是对郑深笑,是对舟舟笑。是那种看见一个孩子玩得开心,自己也被感染了的、纯粹的、明亮的笑。

那个笑容让郑深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温亭说过的话。她说:“郑深,你这个人,连告别都这么妥帖。我有时候希望你能冲我发一次火。”

温亭想要的是他的情绪。是他藏起来的、压下去的、从不示人的那些东西。她想要他失控,想要他不妥帖,想要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热情和冷淡,有靠近和远离。但她没有得到。因为他给不出来。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方屿和舟舟在游乐区里跑,他的胸口有一团东西在膨胀。不是气球那种轻飘飘的膨胀,是那种——像一棵树在春天发芽,芽苞鼓鼓的,里面包着卷曲的嫩叶,随时都要撑破外皮钻出来。那种膨胀是有重量的,是沉的,是压得他呼吸都变慢了的。

他想,温亭要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给不了温亭。但他对方屿,从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地产生这种感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舟舟终于彻底没电了。他坐在方屿腿上,靠在方屿怀里,眼睛一闭一闭的,手里还攥着小火车票的票根。方屿轻轻地把票根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困了。”方屿说。

“嗯。”郑深站起来,“我送他回去。”

方屿把舟舟递给郑深。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又碰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郑深说。他看着方屿,目光很沉,很静,和他平时的目光不太一样。平时的郑深,目光是收着的、含蓄的、隔着距离的。但此刻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浅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舍。

“是我要谢谢您和舟舟。”方屿说,“今天很开心。”

他说“很开心”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真。他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被一个四岁的小孩拉着跑了一整天,累得腿酸,但心里是满的。

“改天见。”郑深说。

“改天见。”方屿说。

郑深抱着舟舟,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屿还站在原地,正在弯腰捡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他捡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郑深在看他,朝他挥了挥手。

郑深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方屿的脸被电梯门一点点地遮住——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还在看着他的方向。

郑深靠在电梯壁上,抱着睡着的舟舟。舟舟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然后又沉沉睡去。郑深的手在舟舟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方屿下午拍的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刚才那只手的手背碰到了一个叫方屿的年轻人的手指。温温的,骨节分明。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车子驶出商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变黄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长安街上的车流镀上一层金。

郑深开着车,没有开音乐。舟舟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慢。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着,把十二月的冷空气挡在玻璃外面。

他开着车,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还有方屿最后把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郑深把舟舟送下后,一直开到公寓楼。熄了火。坐在车里。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那种深蓝色和橘黄色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方屿的微信头像。那片湖,远处的山,很蓝的天。他把头像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

然后他打开和方屿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舟舟很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

方屿:我也很开心。舟舟很可爱。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郑深看着那行字。他把“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这九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围巾落在舟舟的玩具袋里了。下次带给你。

方屿:不然到处没找到,好的,谢谢郑律师。

下次。

郑深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屿说“下次”的时候,大概只是随口一说。但郑深把这个词收进了心里,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像把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埋在最深的土里。不指望它发芽,但也不舍得扔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车,上楼。

然后他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又打开了方屿的对话框。

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下次带给你。

他把这两句话看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他控制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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