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司峰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层坚定的光取代。他抬手抹掉脸上干涸的血痂,指尖触到粗糙的绷带,伤口的钝痛依旧清晰,却远不及心口那点温热的念想来得真切。
陆沉抱着一叠军报快步走来,脚步放得极轻:“旅长,各营清点完毕,伤亡较白日减少三成,补给充足,兄弟们士气尚可。”
谢司峰接过军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右翼战壕加固得如何了?”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用沙袋垒了三层,还挖了新的避炮坑。”陆沉应声,顿了顿又补充,“只是夜里气温低,战壕里积水,兄弟们的鞋袜都湿了,不少人冻得脚发麻。”
谢司峰眉峰微蹙:“让后勤把备用的棉袜和干草分发下去,每班轮流生火取暖,注意隐蔽,别暴露火光。”
“是,我这就去安排。”陆沉转身要走,又被谢司峰叫住。
“等等。”谢司峰从怀中摸出那封沈书辞的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下次进城,把这个带给沈先生,再从我的私储里拿些伤药和干粮送过去,告诉他,我一切安好。”
陆沉看着那封被妥帖收好的信,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郑重接过:“属下明白,一定亲手交到沈先生手上。”
谢司峰颔首,看着陆沉离去的背影,重新靠回战壕壁上。夜色渐浓,远处的敌军阵营只有零星灯火,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战壕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士兵们压低的交谈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从怀中取出那瓶沈书辞熬制的药膏,拧开瓷瓶塞,淡淡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遭的硝烟与血腥。他低头看着胳膊上再次渗血的伤口,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涂上药膏。
清凉的触感蔓延开来,疼痛缓解了不少。这药膏的味道,和存仁堂的气息一模一样,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暖黄灯火的小药铺,回到了沈书辞身边。
他想起沈书辞为他包扎伤口时的模样,指尖轻柔,眉眼专注,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想起他做饭时忙碌的背影,想起他羞涩泛红的耳尖,想起他抱着自己时,柔软的体温与安稳的呼吸。
这些细碎的画面,在这冰冷残酷的战场上,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谢司峰收起药膏,重新将瓷瓶贴身放好。他知道,此刻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北伐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的战事只会更加惨烈。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有孤注一掷的狠戾,如今的他,有了牵挂,有了念想,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他要活着,活着击退敌军,活着回到沈书辞身边,活着兑现他们的江南之约。
北平城内,夜色已深,逃难的人群渐渐散去,琉璃厂的街巷恢复了死寂,只有存仁堂的灯火,依旧固执地亮着。
沈书辞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白日里接诊的伤兵越来越多,大多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身上的伤口狰狞,口中的话语零碎,却都在说着谢司峰的勇猛与坚守。
他听着,心里既骄傲又心疼。骄傲于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心疼于他满身伤痕,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凶险与疲惫。
他想写信,想问问他伤口疼不疼,想问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可话到笔尖,却只剩下最简单的牵挂,生怕自己的担忧,会成为他的负担。
沈书辞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清隽的字迹在纸上缓缓铺开:“谢司峰,今日战壕送来的伤兵增多,我已备好充足药膏,尽可安心。巷口的巡逻兵说,城外战事暂歇,望你趁隙休整,莫要逞强。存仁堂的灯,会一直为你亮着,等你归来。书辞。”
写完信,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放在枕边。他起身走到灶台边,重新点燃柴火,温了一壶热水。夜里寒凉,他习惯了睡前温一壶水,想着若是谢司峰突然归来,能喝上一口温热的水。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榻,却没有丝毫睡意。西直门方向的枪声已经停歇,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号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床幔,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谢司峰的模样。从初见时那个满身血污、气场慑人的旅长,到后来温柔缱绻、会为他做饭、会守着灶台看他做桂花糕的爱人,每一个模样,都深刻在他的心底。
他知道,谢司峰是军人,肩上扛着一城百姓的安危,他不能自私地要求他放弃一切,回到自己身边。他能做的,只有守好存仁堂,守好他们的家,守好这份约定,安安静静地等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沈书辞起身,简单洗漱过后,开始熬制新的药膏。战火逼近,伤患只会越来越多,他必须提前备好充足的药材,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将晒干的当归、三七、红花等药材放入药罐,加入清水,用文火慢慢熬煮。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填满了整个存仁堂,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上午时分,陆沉如约来到了存仁堂。
他依旧一身军装,神色沉稳,只是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走进药铺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正在熬药的沈书辞。
“沈先生。”陆沉轻声唤道。
沈书辞回头,看到是他,眼底泛起一丝光亮,连忙放下手中的药勺:“陆副官,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