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指尖流转，曲调层层递进，意境缓缓抬升。似月上东山，清辉遍洒，晚风回绕曲水回廊，庭前花影层层叠叠，错落婆娑。弦音清泠剔透，起落间如露珠滚落玉盘，清脆悦耳，洗尽殿内浮华喧嚣。

曲至中段，音调渐阔渐柔，仿似江上渔舟唱晚，声声悠远，桨声欸乃轻响，水波轻拍岸堤，涟漪层层散开，松弛又安然。殿中众人皆是屏息静听，满殿喧嚣尽数褪去，人人沉醉在这江天暮色、月夜归舟的辽阔意境之中。

行至尾声，曲调缓缓收束，归舟渐远，江风渐静，余音袅袅不绝，绕梁不散。

偌大紫宸殿寂然无声，唯有那清冷绵长的余韵，如同万顷江天月色，澄澈沁骨，久久萦绕心间，让人沉醉难醒。

良久，皇帝率先拂掌赞叹，眸中满是欣赏：“好，好一曲《夕阳箫鼓》！指法精妙，意境悠远，余韵绵长，当真是世间难得的佳音。”

皇后亦随之含笑点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陛下所言极是。梁小姐琴艺卓绝，气韵脱俗，这般技艺，京中寥寥无几。”

被帝后双双盛赞，殿中正中的梁氏少女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娇羞温婉地起身垂首行礼，声线轻柔谦逊：“陛下、皇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臣女琴艺疏浅，不过是闲来自娱，不成章法，不过聊以助兴遣兴罢了。”

场面一派温和融洽，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梁家女艳压全场，得了帝后青眼，往后必定前程可期、良缘已定。

谁料皇后话锋陡然一转，笑意温婉，目光却精准落向席间端坐的那人，淡淡开口：“庭弟素来眼光独到、识人通透，不知听了此曲，觉得梁氏女如何？”

骤然被点名，满堂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在王永庭身上。

谁都心知肚明，皇后这话哪里是问琴艺，分明是当众试探、顺势做媒。她早已属意将梁家女配给王永庭，借着中秋宫宴、一曲佳音造势，想顺水推舟，敲定这桩强强联合的权贵婚事，拉拢梁、王两族势力。

王永庭显然未曾料到皇后会骤然将话题引至自己身上。

他微微抬眸，原本松弛淡然的神色瞬间敛去几分，眉眼归于沉静，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浅淡温和、却疏离无温的笑意，从容起身拱手，字字谦逊有度，却句句疏离推脱：

“皇后娘娘抬举臣了。臣半生驰骋沙场，素来只懂舞枪弄棒、排兵布阵，于丝竹管弦、风雅音律一窍不通。这般雅致仙乐，落在臣耳中，不过是牛嚼牡丹，白白辜负了绝佳意境。娘娘问臣品评，实在是问错人了。”

一语落地，殿内氛围骤然一寂。

温和谦逊的话语，却字字坚决，不留半分余地。

明眼人瞬间看破玄机——这哪里是不懂音律，分明是当众婉拒皇后的撮合，干脆利落，不给皇家、不给梁家半分颜面。

空气瞬间凝滞，方才温柔融洽的氛围荡然无存。

梁家少女僵在原地，脸上娇羞红晕尽数褪去，白得近乎透明，难堪窘迫萦绕周身，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抽身退下。梁侍中面色更是青白交加，尴尬至极，垂首不敢抬眼，满是难堪。

连一旁天真懵懂的赵莹，都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睁圆了一双杏眼，满眼好奇地看向眼前这出突如其来的大戏，压低声音凑近赵芙耳畔：“姐姐，这、这是怎么了？王大将军为何这般回话呀？”

赵芙轻轻抬手，抵在唇间，微微摇头，眼神清淡示意她噤声勿言。

她看得通透。

王永庭这一番话，看似自谦愚钝，实则立场坚定、寸步不让。他当众拒了皇后的心意，断了这桩联姻，也变相驳了皇后的脸面，锋芒暗藏，分寸极致。

王永庭目光淡淡扫过伫立殿中、面色惨白的梁氏少女，唇角笑意未改，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平平淡淡开口，再度语出惊人：

“不过梁小姐技艺绝佳，心性温婉，实属难得。既然皇后娘娘这般喜爱，不如将梁小姐召入宫中，时常陪伴筠欢公主抚琴解闷，也算一桩美事。”

此话一出，彻底堵死了所有联姻可能。

将备选妻室转为宫中伴读，便是明明白白告知众人——他无意娶她，半点心思也无。

至此，这场借着琴艺而起的撮合，彻底落败。

殿内众人面色各异，有人暗自心惊，有人悄悄观望，有人唏嘘感慨。好好一场中秋盛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剧搅得气氛全无，再无半分佳节喜乐。

余下宴席众人皆是束手束脚、讪讪无趣，无人再敢高声言笑、举杯欢谈。没过多久，便陆续有人起身告退，一场本该圆满热闹的中秋宫宴，草草落幕。

而那名惊艳全场的梁家少女，最终是强忍委屈、红透眼眶，含泪跪拜告退，狼狈不堪地离开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