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赵芙身形微滞,心头骤然一震,愣在原地。
一旁的赵莹瞬间眼露艳羡,眉眼亮晶晶的,凑过来轻声感慨:“原来王大将军这般细心体贴,竟还记得姐姐的喜好,实在难得。”
“休得胡言。”赵芙连忙轻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垂眸望着碗中清润的杏仁饮,后背却莫名泛起一层细密凉意,心底警铃大作。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自己的喜好憎恶。
入宫数年,她素来谨小慎微、藏锋敛锐,活得温顺又安分。待人接物永远谦和有礼,得物便谢、遇事便忍,温顺得如同一只驯服乖巧的猫儿,从不张扬喜好,从不显露欲望,更不会让旁人拿捏自己的分毫软肋。
这般连她自己都刻意遗忘、从不外露的细微喜好,竟被王永庭悄然记在心底,甚至特意在众目睽睽的宫宴之上,特意为她备下。
这份细致,从不是贴心关怀,而是细思极恐的窥探与掌控。
赵芙缓缓抬眸,再度望向斜对面的男人。
王永庭依旧端坐席间,神色从容淡然,见她看来,只淡淡投来一眼,唇角噙着浅若无痕的笑意,目光温和无声,示意她放心品尝。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心思与算计,深沉莫测,让人全然摸不透真实心意。
赵芙心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眼底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
就在此时,上首皇后慵懒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淡淡打断了殿中正在演奏的乐舞,清亮女声落于满殿众人耳中:
“听闻梁侍中家中小女,琴艺冠绝京华,声名在外。今夜良辰美景,盛宴当前,不知本宫与陛下,可否有幸一闻佳音?”
话音落下,殿中悠扬乐声骤然骤停。
正在殿中表演的乐工宫人齐齐垂首静立,不敢妄动,席间瞬间安静几分,所有目光皆齐刷刷落在殿首与梁侍中一席之上。
皇帝淡淡抬眸,神色松弛慵懒,随口附和:“皇后所言极是,既然席间乐舞乏味,便暂且退下,让梁氏女抚琴一曲,为今夜中秋助兴。”
赵芙执起案上清茶,垂首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她垂眸掩去唇角一抹淡淡的讥讽。
这深宫盛宴,从来都无半分随心自在,所有才艺展演、所有君臣同乐,不过是上位者随心所欲的消遣,是权贵之间彼此捧场的戏码。
席位之下,王丞相身侧的梁侍中连忙起身,躬身垂首,满面谦恭惶恐,连声礼让:
“回陛下、皇后娘娘,小女资质愚钝,学艺不精,不过是闺中女子闲来无事自娱自乐,粗浅技艺,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既然娘娘陛下不弃,臣女便斗胆献丑,望陛下娘娘海涵。”
言罢,他回身示意身旁坐着的少女。
一名身着朱红闺裙的少女款款起身,身姿窈窕,眉眼温婉,步履轻盈稳步走出,先对着帝后方位恭恭敬敬屈膝行礼,声线轻柔温婉,字字得体:
“臣女遵旨。承蒙陛下、娘娘厚爱抬举,臣女愿抚琴一曲,恭祝陛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祝娘娘凤体安泰,懿德千秋。”
殿中目光齐聚少女身上,新一轮的筵席戏码,悄然开启。
而赵芙静静端坐席间,望着眼前一幕幕虚伪繁华,指尖轻抵微凉的茶盏,心底一片清明寒凉。
这月圆之夜,锦绣宫宴,看似太平圆满,实则暗流汹涌,步步皆是人心算计。
殿中宫人早已提前备好了梨花木琵琶,琴身莹润,纹路细腻,琴弦光洁如新,静静摆在宴席正中的矮几之上。
梁氏少女敛衽缓步,身姿袅娜娉婷,莲步轻移间,朱红裙摆曳过金砖地面,宛若灼灼繁花落于锦绣席间。她款款落座于琵琶前,脊背挺得端正纤细,指尖轻搭琴弦,神色沉静温婉,自带几分大家闺秀的清雅端庄。
恰逢暮日余晖穿透雕花菱花长窗,细碎鎏金柔光倾泻而入,铺满大殿每一寸角落。暖融融的夕色落于少女发鬓肩头,镀上一层温柔金边,连她纤长白皙的指尖,都似浸在碎金流光之中,温柔得不像话。
下一瞬,素手轻拢慢捻,弦声乍起。
一曲《夕阳箫鼓》缓缓流淌而出,初时音律轻柔疏淡,如风过空山、泉流石上,清细绵长,恰似暮色初垂,落日熔金,万顷平湖洒满碎光,温柔铺展。箫声与弦音缠缠绵绵相融交织,空灵婉转,将暮江晚景描摹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