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间,她抬眸下意识一扫席间,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猝不及防与斜对面席位上的王永庭四目相撞。
他端坐高位,墨色朝服规整肃穆,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沉稳清冷,在一众趋炎附势、满脸谄媚的朝臣之间,显得格外疏离卓然。四目交汇的刹那,王永庭眼底无半分错愕,只是唇角微扬,勾出一抹浅淡无痕的笑意,随即抬手执起案上白玉酒杯,遥遥向她举盏,动作从容低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人留意这隔空的一礼,却精准落在赵芙眼底。
赵芙微顿,指尖轻轻扣了扣案沿,微微颔首,算作无声回谢。
她心中一片清明。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深知,自己从无置身事外的资格。
她的身世、她的血脉、她这尴尬又扎人的皇族姓氏,早已将她牢牢捆缚在这深宫权谋的漩涡之中,半点不由己。从前她一味退让隐忍、步步退避,只求安稳度日、做个无人在意的废棋,可几番波折她终于看清,这深宫从无全身而退的安稳。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坦然迎之。
她如今孑然一身,无家族依仗、无帝王垂怜、无权贵庇护,身上所有的筹码,不过区区一条性命。
与其步步受制、任人摆布算计,终日惶惶不安,倒不如顺势而为,冷眼观局,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
耳畔不断传来上首帝王温和体恤的话语,字字冠冕堂皇,句句皆是体恤将士、心系万民的仁君姿态。他字句追忆沙场英烈,悲悯边关疾苦,语调恳切,引得满殿群臣纷纷附和称颂,赞叹陛下仁德。
可赵芙听在耳中,只觉满心寒凉,极尽讽刺。
不过短短数月,那场血染疆场、尸骨无存的战事,那些埋骨黄沙、永远无法归乡的将士,包括战死沙场、留得一身清白却落得灵位寄于古寺的萧砺,仿佛都已成了遥远陈旧的过往。
今夜月圆圆满,举国同庆,殿内之人举杯欢歌、尽享荣华,可那些沙场亡魂的家人眷属,只能望月思人,岁岁别离、岁岁遗憾,岁岁无团圆之日。
她抬眸望向太子赵域。
储君端坐席间,面色红润,满面春风,周旋于朝臣权贵之间,频频举杯应酬,笑意虚伪温热,句句皆是朝堂客套、官场恭维。那一副圆滑世故、汲汲营营的模样,看得赵芙心底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眼前再精致奢华的珍馐美味,此刻也索然无味,入目皆是浮华虚假,满口皆是寒凉苦涩。
“姐姐可是身子不适?”
一道轻柔稚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了赵芙沉寂的思绪。
身旁的赵芙转头,便见赵莹一双清澈的眼眸满是关切,少女未涉权谋纷争,心性纯粹干净,眼底的担忧全然真切,不染半分虚假。
赵芙敛去眼底所有的冷寂与嘲讽,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无碍,许是方才路上吃多了点心,腹中微胀,故而没什么胃口。”
赵莹下意识看向她案前的餐食,满满一桌佳肴几乎原封未动,分明半点未食,显然并不相信说辞,却也懂事的没有拆穿。
她眨了眨眼,软声笑道:“原来姐姐也和我一样,不爱吃这些重油重腻的宴席菜品,偏偏最贪各式精致点心。我总被母妃念叨嘴馋,总算找到同路人了。”
少女天真烂漫的话语,稍稍冲淡了赵芙心底积压的沉郁,她温和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就在二人轻声闲谈之际,两名身着素色宫衣的宫人端着一碗冰饮,缓步走到赵芙身侧,恭恭敬敬躬身呈上。
青瓷冰碗盛着澄澈饮品,浮着细碎冰碴,丝丝凉沁的甜香缓缓漫开,是解暑佳品。
赵芙垂眸看去,微微蹙眉,轻声开口:“本宫并未点过此物。”
她素来谨慎,宫宴之上一饮一食皆暗藏风险,从不会随意取用未提前确认的东西,更何况是这般入口的饮品。
宫人垂首恭声回禀:“回荣嘉公主,这碗冰镇杏仁饮,是镇国大将军特意吩咐后厨,为公主备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