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一月底,年关将近。
黄埔军校放了两天假,除夕和大年初一。
席韶乐散学后从中山大学往黄埔走。
从文明路到黄埔军校,要先穿过广州老城,再沿珠江往东。
她没有叫车,一个人走着去。路边的骑楼底下挂起了红灯笼。
卖年货的摊子摆了一长溜,红纸、香烛、糖冬瓜、瓜子花生,还有从香港运来的洋糖,装在铁盒子里,盒盖上印着西洋美人头。
军校门口的卫兵拦住了她。她报了韶天的名字,卫兵让她在门口等着。黄埔军校的校门是水泥砌的,青灰色。
门楣上挂着“陆军军官学校”的横匾,字是谭延闿题的,端正,厚重,像砌门的那些石头。
她站在门口,还能听见里面喊口号的声音,距离晚间还有一会儿,不少学生兵还在训练。
远远地,有一个人朝门口跑来。
不是韶天。比韶天壮一些,肩膀更宽,跑起来像一头撞开风的牛。
军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白衬衫,皮带扎得很紧,腰身收得利落。
跑到近前,刹住脚,靴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席韶乐,对吧?”
她认出了他。黄埔一期生,左肩被弹片削去一块肉的那个人。
在医院里,她给他换过几天药。
“嗯嗯,你好你好,郭团长。”韶乐有些尴尬,那几天她接触过的病人太多,还一直牵挂着哥哥和静山,再加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所以虽然郭团长比其他人留给她的印象要深,能让她认出他,但也仅限于能记住他姓的程度,再配合他的肩章猜他的职务。
郭世良因为她的称呼愣了一下神,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用那么客气,叫我郭世良就行”
席韶乐松了一口气,原来叫郭世良,她这次记住了。
“你来这里是——”
“等哥哥一起过除夕。”
“你哥哥是——”他停了一下,联系到她的姓,他眉骨微微扬起,像在脑子里翻一本花名册。几秒后,那本花名册翻到了。“席韶天。席教官。”
席韶乐点了点头。
郭世良嘴角咧开了。不是笑,是整个人亮了一下。像冬天早晨推开窗,阳光忽然涌进来的那种亮。
“你哥哥,很了不起。”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
接着抬起头他就被韶乐亮晶晶的眼神给吸了进去,接下来便像打开了什么开关,自顾自地往下说。
“惠州攻城那回,第一波冲锋被压下来,城墙上三挺机枪交叉火力,上去一个倒一个。
你哥哥带着学生队,从侧翼摸上去,徒手爬城墙。
城墙六丈高,没有绳索,没有梯子,手指抠着砖缝往上爬。
上面机枪手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翻上垛口了。几个人,拿着刺刀,把机枪阵地端了。我就在城底下看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那一仗,没有席教官,死的人要多一倍。”
席韶乐听的很入神。她听过韶天讲惠州。他只说“爬上去的时候手指磨破了”,然后把手伸给她看,指甲缝里结了黑红色的血痂,满不在乎地说“不疼”。
她不知道是六丈高的城墙,不知道是面对着重机枪,不知道是如此凶险。
“还有一回,行军夜宿,半夜下大雨,山洪把部队的路冲断了。
你哥哥带了一个班,亲自下水带人抢修,水流湍急,多少人劝你哥哥上去,他都不听,只是一直说,要和士兵同在。
破了惠州城后,他军纪严密,绝对不允许抢群众一口粮食,违者直接枪毙,百姓很尊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