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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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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1925年冬

东征彻底结束了。

惠州拿下来了,潮汕拿下来了,陈炯明的残部退往闽赣边境,广东全境基本统一。

国民政府从广州发出一道道政令,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掌握了这片南中国的土地。

广州街头贴满了红纸黑字的标语,庆祝游行的队伍从早走到晚,学生举着旗,工人敲着鼓,连骑楼底下卖凉茶的老伯都在摊子上插了一面国民政府的旗帜。

韶天回家的时候,整个人晒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一边走一边说惠州城怎么打下来的、炮兵怎么把城墙轰开一道口子、学生军怎么从口子里冲进去。

“陈炯明的指挥部被端掉的时候,地图还摊在桌上。茶还是温的。”

他停下来,看着席韶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笑,“他跑了。但广东是我们的了。”

席韶乐看着他。哥哥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左手虎口上多了一道新结的疤。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像一株白杨。

她走过去,抱了他一下。韶天愣了一下,然后大手拍着她的后背,笑着说“怎么了怎么了,你哥又没少块肉”。

他的掌心热烘烘的,拍在她背上,咚咚响。

“叫上剑秋,叫上静山。”韶天松开她,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还有赵世铭他们一起吃个饭吧。”

席韶乐看着他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走进厨房翻找吃的的背影。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带着行军养成的习惯,两步就从客厅跨到厨房门口。

她想,如果他不是军人,如果不是在这个年代,他大概会是一个很好的工程师,在巴黎学的那一身本事,能造桥,能修路,能让一条从来不通车的地方通上车。

但他当了兵。他说,等中国统一了,不打仗了,他还要回去造桥。

不过她知道那个等还要好久

傍晚时分,小洋楼里热闹起来。

秦剑秋第一个到,一进门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帮韶乐切得粗细不一的肉片重新修整——她的蔬菜已经切的很不错了,不过肉还是有点,需要在改善。

陆陆续续的,赵世铭,杨武和林伯轩方启恒他们几个也到了。

沈静山最后一个到,灰色衬衫外罩了一件深色的毛背心,左臂的绷带拆了,袖子挽起来时能看到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疤。

席韶乐开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热气,出现,消失。

但她看见了。

吃饭的时候,林伯轩说起他在惠州乡下见到的事。他做先行军,在被占城打探,看到陈炯明的部队在抓壮丁还有征粮,连地里刚收的稻子和村户家里仅有的存粮都一粒不剩。

“后来呢?”秦剑秋问。

有个老太太跪下来给他们磕头。说不要拿走,这是家里面最后的粮食,家里还有小孩子要养活呢,但那个兵一枪托就打在了那个老太太身上。”他没有说下去。席韶乐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家都沉默了,他们从巴黎回来,从学校逐渐走向社会,现在他们要面对一些新的,不曾碰见过的事情。

韶天放下筷子。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脸上微微泛红,眼睛里闪着什么东西。他看着席韶乐。

“乐乐,你说,现在广东统一了。下一步,往北还是往东?”

席韶乐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问我?”

“问你。你在巴黎读了那么多书,回来又在中山大学历史。你说说看。”

席韶乐沉默了一会儿。“往北。北伐。不打到北京,北洋就不会倒。北洋不倒,列强就不会走。”

韶天一拍桌子。“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校长也是这么想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眼睛更亮了。

“等北伐打完了,中国统一了,我就回上海去,回家去,去修路造桥。我连图纸都想好了——”

“哥。”席韶乐打断他。

韶天看着她。

“统一了之后呢?”

“什么之后?”

“中国统一了。国民党执政了。然后呢?”

韶天皱了皱眉,像不理解她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然后?然后建设。造桥,修路,开工厂,办学校。英法美怎么强起来的,我们就怎么强起来。”

“英法美强起来,靠的是殖民地和海外市场。”席韶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中国没有殖民地。中国只有几亿农民。

几亿农民,大部分没有地,或者只有一小块养不活自己的地。

他们交租,交税,被天灾人祸一遍一遍地刮。哥,你在惠州城下冲锋的时候,那些给你送粮食的老农,他们自己吃饱了吗?”

饭桌上安静了。韶天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国民革命只是换一面旗,换一群人坐在上面,底下的土地还是地主的,租子还是那么重,农民还是吃不饱——那几亿农民为什么要支持这场革命?”

“所以要有政府!”韶天的声音拔高了,“统一了才能有政府,有政府才能搞建设,搞了建设才能让农民吃饱!你如果连政府都没有,你拿什么分地?拿什么减租?靠一群散兵游勇吗?”

“孙先生说过,平均地权,节制资本。”

“那是目标!目标要一步一步走!”

“谁在走?”席韶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蒋校长在走吗?他身边那些人,黄埔里的那些教官,他们家里是地主还是农民?他们愿意把自家的地拿出来平均吗?”

韶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席韶乐。”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比高声更重,“校长领导了东征,打下了广东,接下来还要北伐。

他手底下的军官,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说他们不愿意——你见过他们冲锋的样子吗?

你见过惠州城墙上往下打机枪的时候,是谁第一个往上爬的吗?”

“我见过。”席韶乐也站了起来,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在医院里见过。他们的血,他们的伤口,他们临死前叫娘的样子。

我每天每天地见。所以我才要问——他们的血,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煤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相似的眉骨,相似的鼻梁,相似的下颌线,和两双同样不肯退让的眼睛。

秦剑秋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看着韶天,又看着席韶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杨武把手里的碗轻轻放下,看了看沈静山。沈静山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席韶乐攥成拳头的手上。

“你们说的都对。”秦剑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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