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
“廖先生被刺了。八月,在广州,中央党部门口。你应该你看了报纸。”
他说,“开枪的人被抓住了,但谁让他开的枪,众说纷纭,官方定论是胡和粤军联手,蒋让他们下了野。
但是这后面扑朔迷离,没那么简单查不下去。
黄埔里,学校里,已经不一样了。孙先生在的时候,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
孙先生走了,桌子没了。国名党高层里唯一对我们极为友好的——仲恺先生死了。
现在没有人能坐在蒋汪这一武一文的对面了,而他们的倾向恐怕和仲恺先生不同。
我是学校里公开信奉马列的人之一,我的未来出境恐怕不太乐观。”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大了一些。
“还有,我和韶天,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打了同一场仗。但接下来这条路会分岔。”
他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被雨淋过的石头,又湿又重。
“我不知道这条岔路会让我们以何种形式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个岔口。也许很快。也许就是明天。
韶乐,我不想连累你。”
席韶乐摇着头。眼泪还在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衣襟上。她摇着头,一下,又一下。
“我不怕。”她说。
“韶乐——”
“我不怕他们。”她看着他,泪眼模糊里,眼睛亮着。像在厨房里一起忙活的时候,像一起弹琴的时候,像每一个他回过头来的瞬间。“至于哥哥,我们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冲上去。又抱住了他。这一次抱得更紧,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快,重,像有人在擂一面蒙了布的鼓。
沈静山低头看着她。她十八岁了。五年前在巴黎,十二岁,坐在楼梯上,膝盖上摊着装样子的书。
那时候她哭,是因为无力。现在她哭,是因为怕失去,他成了她在乎的人。
他抬起右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眼角,擦去一行泪。又一行涌出来,他又擦去。擦不完。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是一团火。不是熊熊大火,是灶膛里压着的那种火,外面盖着灰,不声不响,但拨开来,里面是红的,能把一锅水烧开,能把一冬天的夜照亮。
他是一块被雨淋了很久的木头。湿透了,从里到外都是潮的。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这团火——湿木头靠近火会冒烟,会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离不开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的,他说不上来。
是她每一个坚定的眼神?
是去年秋天在厨房里,她切白菜的时候?
是春天在东征归来的饭桌上,她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的时候?
还是刚才,她把他的绷带一圈一圈拆开,看着那道歪了的针脚,眼眶忽然红了的时候?
他说不上来。但他低下头了。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很轻。像手指落在琴键上,怕按出声。
她的嘴唇是软的,有一点凉,带着眼泪的咸。他贴着,没有动。她也贴着,没有动。
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睫毛几乎扫到对方的皮肤。
然后她微微张开嘴。不是有意的,是喘不上气。他就吻得深了一点。
不是计划好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右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被雨打湿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凉凉的,沾着雨水,缠在他指间。她的嘴唇开始变暖了。
外面雨下得很大。广州的秋雨不像巴黎那样细密绵长,是哗哗地往下倒,砸在瓦片上,砸在芭蕉叶上,砸在天井里那几盆茉莉花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静山把席韶乐箍得更紧了,右手从后颈滑到她背上,压住她的肩胛,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她被他箍得几乎透不过气,但她的手也从他的背上移上来,攀住他的肩膀,攥住他衬衫的布料。
灰色衬衫被她攥出褶皱,雨水和汗水的味道从布料里被挤出来,混进两个人之间越来越烫的空气里。……
他吻她的方式变了。不是轻了,是像要吃下去。她也不躲。她迎上来,学着他的方式回吻他。生涩的,笨拙的,用力的。
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有一点疼。但谁都没有停。
煤油灯又跳了一下。
沈静山先松开手。不是松开她,是把箍着她的力道松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地扑在她脸上。
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把眼睛藏在了后面。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烫的,比刚才更烫。
“韶乐。”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嗯。”
“你的手。”
她低头。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抓着他的右臂,指甲在他小臂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