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松开,手指蜷回来,蜷成拳头。他把她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掌烫。
冷静下来,韶乐又想起了沈静山刚才说的问题“你说的那个岔路口,”席韶乐的声音还是带着哭过的哑,“还没有到。”
分裂是是历史趋势,她无法改变,可她在乎哥哥,她绝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可她知道说服哥哥也很难,他们都一样倔。
沈静山没有说话。
“我哥信仰三民主义,问题是他不仅信仰孙先生,他也信蒋那一套。”
她说,“我知道,他和赵世铭他们争论时,我就听出来了。
他相信一个统一的、强有力的政府能救中国。”她抬起头,看着沈静山被雾气蒙住的眼镜片。
半晌,沈静山开口“你相信的不一样。”
“你知道我信什么的。”韶乐看向他
“马克思主义。在巴黎的时候你就是。你从来不挂在嘴上,但你是,你对于工农的信任与你哥哥不一样,你对于我的鼓励也让我更加坚信。”
韶乐点点头“是的,我相信这种主义可以救中国。”
两人沉默了少许。
窗外的雨声大一阵小一阵。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的呼吸里微微地晃。
“你和哥哥谈过吗?”
“我们争论过。在惠州城下,在行军路上,在昨天晚上。”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不认同我,但他还是替我缝了这道伤口。”
席韶乐低下头,看着他的左臂。
绷带是她重新缠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韶天缝的针脚藏在绷带下面。那针歪了,皮肉对得不太齐,但它把伤口合上了,让它有了愈合的可能。
“岔路口还没有到。”她又说了一遍,“在到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沈静山看着她。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凉意一点一点退去。
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着,脸上全是泪痕。
但她看着他的样子,是一股执拗的,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份确定。
他伸出左手——受着伤的左手,慢慢抬起来,用手指把粘在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很旧很旧的书。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微微地颤了一下。
“但愿吧。”
说完,他看着她失落的神情,轻轻叫到“韶乐。”
“嗯。”
“这条路,我不知道能陪你走多远,但我会走到走不动为止。”
韶乐又红了眼眶。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很轻,像把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合上,贴在胸口。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左胸,听见他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很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他。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了,灯芯该剪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哗哗变成沙沙,从沙沙变成滴滴答答。
席韶乐从他怀里抬起头“静山,你在缝针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你切的菜。”
她愣了一下。“什么?”
“还想茉莉花的谱子。”
静山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低笑一声,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
“上次吃你切的白菜,你切得比春天好了。我想,我得坚持着回去开始教你做菜了。”
韶乐把脸埋回他的胸口,把涌上来的眼泪蹭在他衬衫上。
她知道了,他说的是,生死攸关时,在想她。
灰色衬衫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眼镜框硌着他的鼻梁,他没有去扶。
窗外,雨停了。
天井里的茉莉花被雨打落了几朵,白的瓣黄的蕊,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积水上的反光像一地碎银子。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