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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重伤的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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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大军有开拔了。

与陈炯明残部做最后的决斗,

但第二次东征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

消息从惠州前线传回来的时候,广州已经入秋了。

战报上写着“攻克”“推进”“歼敌”,但席韶乐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的是另一些词。

有人低声说惠州城下死了很多人,有人说学生军冲在最前面,有人说某个连队上去的时候一百二十人,下来的时候不到四十。

她端着装满纱布的托盘从走廊里经过,那些声音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落在她耳朵里,落进她心里,积起来,厚厚的一层。

大学组织学生志愿队的通知是十月初贴出来的。

说前方伤员转运至广州,医院人手不足,需要志愿者学习简易包扎,协助护理。

席韶乐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签了名。

秦剑秋也签了。

知道她也要参加的消息后,剑秋有点惊讶,说:“你怕血。”席韶乐把笔搁下,“怕。所以要学。”

时局和危机能很快的闯练一个人。

培训只用了三天。一位从博济医院借调来的护士长教她们——怎么判断伤口是否感染,怎么清洗创面,怎么上药,怎么缠绷带。

绷带的缠法有很多种,手臂是螺旋式,关节是八字式。

席韶乐在秦剑秋手臂上反复练习,拆了缠,缠了拆,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缠得松紧合度。

护士长说,战场上送下来的伤员,没有时间让你慢慢缠。你的手要比脑子快。席韶乐记住了。

正式上岗那天早晨,席韶乐换上了仍旧穿上了自己的校服。

没有那么多制服给她们,她们只在自己的手臂上缠上志愿者的袖标。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瘦了一些,下巴比春天的时候尖了一点。

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她这几夜睡得不好,每次闭上眼,就会想明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会不会看见两张熟悉的脸。

医院是临时征用的一所教会学校。

礼拜堂改成了大病房,长椅撤走了,摆满行军床,一张挨一张,中间只留一人宽的过道。

空气里弥漫着碘酒、脓血和石炭酸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席韶乐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几秒。不是被气味吓住了,是被声音。

那么多人的呼吸声、呻吟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叫娘,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有人一声不吭,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有人发着烧说胡话,喊冲锋,喊“惠州城墙上有机枪”。

她端着托盘走进去,开始工作。

清洗创面,上药,缠绷带。

清洗创面,上药,缠绷带。一天下来,她缠了数不清多少卷绷带。

手指被碘酒染成黄褐色,指甲缝里嵌着这种颜色。

每天结束的时候在院子里用冷水洗手,搓了一遍又一遍,那颜色还是有轻微的残留。

她最怕的不是血,不是脓,不是伤员在换药时咬着枕头的闷哼。而是走廊里忽然有人喊“新到了一批伤员”,怕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怕掀开盖在伤员身上的军毯时的那一瞬间。

每一次推车的轱辘声响起来,她的心就提起来,卡在嗓子眼,直到她看清担架上的面孔不是韶天,不是沈静山——才落回去,落到一半又悬着,因为还有下一辆推车,下一个担架,下一张被硝烟和血污糊住的脸。

她不知道这种悬着的感觉什么时候会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也许只要那两个人还在战场上一天,她的心就要这样悬一天。

医院的工作很锻炼人,韶乐又聪明能干,很快技术就有所提升。

开始负责一些重伤病人。

这天,她例行检查自己负责床号的病人信息,男,23岁,左肩受弹片伤,腹部两处枪伤,左腿一处枪伤。

韶乐有点吃惊,她自到医院做志愿以来,还没接触过这么重的伤患。

她急走到对应床号前,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军官,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上洇出新鲜的红色。

他正在和临床的伤员说话,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席韶乐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转过头来。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腰是直的,背是直的,脖子是直的。左肩伤着不能动,他就把整个上半身微微向右边倾斜,用这种别扭的姿势维持着一个军人的坐姿。

他的脸很硬朗。不同于韶天的阳光和静山的儒雅,眼前的人眉毛又浓又黑,像用毛笔狠狠画了一横。

眼睛不大,但亮,脸上的皮肤粗糙,有风吹日晒的纹路,有刚刚开始愈合的擦伤

如果用一个字形容他的长相,那就是“兵”,两个字就是“军人”或者是板正。

“换药。”席韶乐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他抬头看她。

目光很快,从她的脸到她的手,从手到托盘里的药瓶和纱布。

“你好。”他道。

席韶乐点点头,“你好。”

她把旧绷带剪开,小心地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左肩,弹片伤,创面不规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清洗过,上了药,但愈合得不太好,边缘有些红肿。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发炎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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