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开始痒,今天开始疼。痒是在长肉,疼是在发炎。我自己的肉,我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席韶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打量,是看。很认真地看着她清洗创面的手,看着她用镊子夹起浸了碘酒的棉球,看着她把棉球按在伤口边缘。
碘酒碰到创面的时候,他的肩膀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没有变。
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扣住了军裤的布料。
席韶乐的手顿了一下。“疼就说话。”
“说了就不疼吗?”
“不说我也不知道轻重。”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疼。”
席韶乐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说这个字的语气。很认真,像在报告军情。
报告完了,继续咬着牙,让那只扣住裤子的手不松开。
她低下头,把动作放得更轻。
棉球一点一点擦过创面边缘,把分泌物清理干净,然后重新上药。
上药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她很明显感觉到他的颤了一下。
韶乐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便将动作更加放轻。
弄完肩上蝶伤口,韶乐松了一口气,突然,他看见军官旁边放着的衣服,“你是黄埔的?”
男人点点头“黄埔第一期郭世良。第一军第三团团长。”
黄埔一期。和林伯轩同期,“请问你知道黄埔教官们的情况吗?”
郭世良摇摇头,“教官大部分负责二三期学院,我不太清楚。”
韶乐刚开始有失望,但随机调整了过来“好吧,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做好的消息了。”
郭世良看着她把纱布覆上伤口,一圈一圈地缠。
她的动作很快,手臂用螺旋式,肩关节用八字式,松紧刚好,不会勒出血印,也不会滑脱。
“你做的很好。”他说。
韶乐愣了一下,不过随即便接受了,她向来大方,不真实的夸奖他会拒接,名副其实的就大方接受“培训了几天。”
“三天就缠成这样,手巧。”他停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席韶乐。”
“请问哪一个韶,哪一个月?”
“韶华的韶,音乐的乐。”
他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记住一个口令。
她给他换完药,端着托盘站起来。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那条轮廓线流畅得像用最细的笔一笔画成的。
真是美啊,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夸奖描述的话,只会由衷的感叹,这真的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远山如黛,看不够。
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几遍的旧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臂。
背影袅袅婷婷,走起路来像是腰在发力,让人不自主看到那一只手就能掐紧的腰。
即使已经走远,香气仿佛还萦绕在他鼻尖。
“席韶乐。”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点。
她已经要端着托盘走向下一个床位了,郭世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左肩新缠的绷带上,照在他右手指尖那一片被攥出褶皱的军裤布料上。
他把那块布料抚平,抚得很慢,很仔细,像抚平一张看了很久的地图。
傍晚,席韶乐回到休息室,准备拿自己东西回家。
冷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她手指上,把干涸的碘酒冲淡了一些,但黄褐色还在。
秦剑秋蹲在她旁边,也在洗。
“今天没有他们两个。”剑秋说。不是问句。
“是的,今天没有。”
“明天也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
秦剑秋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因为他们是席韶天。”随后看了看韶乐又说“和沈静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韶乐被她的坚定所感染了,点点头。
但剑秋知道她说这话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是因为她必须这么笃定。
如果不笃定,每天推车轱辘响起来的时候,她就走不动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