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山没有等她回答,这是一个重要的选择,他希望她考虑好再做回答,党需要的心中坚定,自己知道为什么加入的战士而不是头脑一热的投机者。
他把手从长衫口袋里拿出来,整了整围巾,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巷子深,你先走。”
秦剑秋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一个人走进了骑楼下面长长的阴影里。
沈静山站在凉茶铺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凉茶铺老板把最后一盏灯捻灭,夜风把骑楼下面晾晒的衣服吹得轻轻晃。
忽然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弯起一点点。因为,他看见,在灯熄了之后,便能清楚的看见,月光照在了青石板上。
没过几天,就是韶乐的十八岁生日了。
她本来没打算过——广州的秋天正赶上局势紧张,韶天在黄埔忙得不见人影,她自己在广东大学的功课也压得紧。
但是韶天还是坚持要给她过:“其他还好,但是你这可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于是他们便叫上了静山和剑秋他们,约定晚间在惠福路那家他们常去的馆子里见面。
席韶天上完最后一节课,看时间不早了,便急匆匆地往外赶。
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和平时在操场上不紧不慢镇定自若踱方步的样子判若两人。
正巧碰到了几个一期的学生,“席教官!”学生们看他这样子有些稀奇,便下意识喊了一声,随即立正站定。
席韶天边走边朝他摆了摆手,脚步半刻没停。
“你这是往哪儿赶?”学生们都已经毕业,进了教导团,便有胆子大的人,想问问是什么事让他们一本正经的席教官变得有些慌张。
“回家!”韶天声音敞亮,带着藏不住的高兴,“给我妹过生日!十八了!”
学生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便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原来席教官还有个妹妹。
他到时,剑秋已经等在门口了,蓝布校服,短发齐耳,手里捧着一只小布包。
沈静山从另一个方向来,灰色长衫,围巾搭在肩上,不疾不徐,像算准了时间。
馆子是老式粤菜馆,骑楼底下支着八仙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花桌布。
韶天点了四菜一汤,又从隔壁铺子叫了三碗云吞面——他说长寿面不能少。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乐乐,十八了。”韶天端起茶杯,他不太会说软话,清了下嗓子,“你在巴黎坐在楼梯上偷听我们说话的时候才这么高。
现在你比我都高了。”他把茶杯举起来,“平安,健康。”
秦剑秋把自己那只小布包推到席韶乐面前。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东西,一个是一枚用子弹壳磨成的书签。
另一个也是弹壳,上面刻了个乐字,是黄铜的,打磨得光滑发亮,顶端钻了一个小孔,穿了一根红丝线。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买不起什么好东西,平时也就对这些有兴趣。
这两个是游行那天,我趁乱捡了藏在身上的,我想这有些纪念意义,希望你永远平安,永远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席韶乐直接把项链戴上,将书签握在手心里,弹壳上还留着打磨的余温。
沈静山最后一个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是一只女士钢笔,很修长,韶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该说它是一只优雅的钢笔。
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乐”字,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给你写论文用。”
她接过笔,指腹触到笔帽上那个“乐”字,他把笔递过来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他的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她眼睛里。
席韶天正往嘴里塞一块叉烧,秦剑秋低头喝汤。
没有人看见他们之间那短暂的交错——隔着煤油灯的光,隔着满桌的饭菜热气,隔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她把钢笔收进校服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饭后,韶乐提议去拍一张合照。大家想了想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照相馆就在街对面,老板正要打烊,被韶天硬拉住了。
背景是一块灰蓝色的幕布,四个人站成一排——韶天站在最左边,军装笔挺,嘴角歪着笑;
秦剑秋站在他旁边,短发,眼睛在镜头前微微眯起;
席韶乐站在中间偏右;沈静山站在最右边,灰色长衫,金丝边眼镜,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镁光灯闪之前,他悄悄地往她那边偏了一指宽的距离。
镁光灯闪过之后,幕布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闪光粉。
这张照片后来洗了四张,每人一张,每个人都有些兴奋。
无人知道,这张合照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被他们每一个都细细摩挲,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