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韶乐坐在桌边,听着这些名字。蒋,廖仲恺,汪精卫。
这些名字在教科书上出现过,在一百年后的历史试卷上出现过,在无数篇论文和著作里被翻来覆去地分析过。
她知道这些名字后来的命运,知道他们谁活到了最后,谁死在了半路,谁背叛了谁,谁被谁写进了历史。
但她不能说。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汤是沈静山炖的,八角茴香,黄酒提味,真香啊。
饭后,韶天和赵世铭还在桌上争论着蒋和廖胡谁更靠得住。
秦剑秋坐在窗边,打磨着自己新做的弹弓,她从小就爱琢磨这些。
席韶乐在钢琴前坐下来。
这架钢琴是原来的房主留下来的那里借来的,旧了,有几个键按下去会涩涩地响一声才弹起来。但她喜欢它。
在她面对伤心,难过,快乐或者许多复杂难以言喻的问题时,她就会通过音符来抒发情绪。
她把手放上去,想了想,弹了一首茉莉花。
在现代,她也学钢琴,这首是她在小星星之后学的第二首曲子。
而在民国,这首曲子任然在,仍然被传唱,所以对于她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曲子很简单,旋律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不快,不急,每一个音都落得很稳。
沈静山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钢琴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在琴凳上坐下来,坐在她左边。
“你会弹这首。”她说。不是问句。她曾在巴黎听他弹过。
“有几次,听你弹过,我记住了。”
沈静山把手放上琴键。左手,低音区。他弹的是伴奏,比她记忆中的更慢一点,像溪水汇入了磅礴深厚的大海里。
席韶乐弹旋律。右手,高音区。
钢琴很旧,高音区的音色有一点发青涩发干,像春天的树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飘然着。
他们弹了很久。或者只弹了一小会儿。席韶乐分不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煤油灯的光照着琴键,把两个人的手影投在键面上。
旋律从她的右手流到他的左手,又从他的左手流回她的右手,绕来绕去,分不清是谁在领着谁。
然后他们的手碰了一下。
很轻。她的小指,他的食指。在高音区和低音区交界的地方,两个音重叠的那一瞬。
席韶乐的手没有缩回去。
沈静山的手也没有。
他们的手指挨在一起,停在琴键上。那个重叠的音已经散了,但手指还在那里。
他的食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在法国工厂勤工俭学时磨出来的,这些年握笔、翻书、拿枪。
茧又厚了一层。她的小指很凉,弹了一晚上琴也没有暖过来。
两颗心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在钢琴的余音里,一下,又一下。
席韶乐后来想,那一刻如果有人在窗外经过,大概只会看见煤油灯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旧钢琴前,四只手停在琴键上。
像一首曲子结束后忘了收手。
但琴键知道。
琴键知道他们的手指为什么没有移开。
沈静山先收回了手。
不是慌乱的,不是急促的。是很慢的,手指一点一点离开琴键,带着那一点温度,收回到自己膝上。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秦剑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席韶乐转过头。
秦剑秋手里换成了针线,还捏着针线,韶乐想在自己的手帕上绣一朵花,但跟着剑秋学了几次还是搞得歪歪扭扭。
于是她跟剑秋说帕子上需要先绣一朵好看的做榜样,才能让之后绣上去的花也变得好看。
剑秋知道是这丫头犯懒了,不过听了她这番鬼话,她倒也乐得给她绣几朵美丽的花。
她问的是曲子,但眼睛看着席韶乐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移到沈静山脸上。
“茉莉花的改版。”席韶乐说,“原来的调子是明朝那会儿就有的。”
“很好听。”秦剑秋低下头,把线头咬断,“再弹一首吧。”
席韶乐把手重新放上琴键。
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小指还在发烫。不是被琴键磨的。
是刚才那一碰,余温还在。
她又弹了一首。
这次是一个人弹的。
沈静山站起来靠在琴旁。
看着眼前的姑娘
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像是为莹白的脸庞涂上了胭脂,很美很美。
曲子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
他在门口穿大衣。
韶天还坐在桌边和赵世铭争论,头也没抬地朝他挥了挥手。
秦剑秋放下针线,站起来说“我也走了。”席韶乐送他们到门口。
广州四月的夜风温温的,带着园子里鸳鸯茉莉花的香气。
沈静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而修长。秦剑秋已经走出几步了,站在路灯下等他。
他回过头,看着席韶乐。
煤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
女孩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衣角。
“今天的曲子,”他说,“很好听。”
她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现出来,想躲在云层后的月亮又显现了出来。
他转身走进广州四月的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秦剑秋的影子并排,一高一矮,沿着骑楼的廊柱往前走。
席韶乐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影子走远。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韶天和赵世铭还在争论,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地传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指上,他食指留下的温度还没有散。
她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