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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四手联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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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剑秋打了鸡蛋搅拌,筷子打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切起了豆腐,手比平时重了一点,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韶乐没有开口问。剑秋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不想说的话问就像是在给人难堪。

饭桌上摆开了。沈静山的红烧肉放在正中间,韶天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米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今天这顿饭,有三件事要庆祝。”韶天站起来举着杯子,“第一件,东征胜利。陈炯明跑了,惠州拿下来了。”

他把杯子朝沈静山举了举。沈静山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第二件,剑秋同志上学期考试全班第一。韶乐跟我说的,祝贺你。”

秦剑秋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韶天怎么会提起这件事。

“第三件——”韶天转向席韶乐,眼睛里带着当哥哥的得意,“中山大学历史系,席韶乐同学,上学期论文得了甲等。

先生批语是‘视野开阔,见解独到’。”

席韶乐的脸红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生是我在巴黎的同学。”

“你打听我?”

“我关心你。”

秦剑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韶天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咯噔响了一声。

等他喝完,几人正准备说话,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是赵世铭他们,“老席啊,你们这可不地道啊,做烧肉竟然不请我们,要不是我们几个今天要来祝贺你东征胜利,怕是要真的错过你这顿好饭了。”

席韶天哈哈大笑,“本想改日单独请你们下馆子的,坐吧坐吧。”

几人便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下了,剑秋冲他们点点头,她来找韶乐的次数不少,和他们其中多数人都是见过的。

几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吃饭,那简直可以用的上是风卷残云来形容。

夹菜的动作有着行军一般的效率,一筷子下去,肉和菜一起夹上来,塞进嘴里嚼几下就咽了。

几人起着哄,让韶天讲讲东征的故事。

韶天也饶有兴趣,说有个老农挑着担子碰到了他们在行军的军队,主动拿出烧饼给他们,不要钱,说“你们是打陈炯明的,我不收钱”。

他说得绘声绘色,学老农的客家口音学得不像,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秦剑秋也笑了,笑着笑着低下头,把碗里的饭粒拨来拨去。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孙先生身上。

“学生是仗打完才知道的。”韶天的声音沉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战场上都不敢说,怕动摇了军心。”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沉

韶乐也想起了那一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席韶乐正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抄笔记。

窗外的木棉花正开到最盛,大朵大朵的红,像谁把朱砂化开了泼在枝头。

有人推开阅览室的门,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她没听清说的什么,但整个阅览室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图书馆要求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笔、同时屏住了呼吸的那种安静。然后一个女生哭了出来。

席韶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握着笔。墨水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黑的圆。

她看着那团墨迹一点一点往外扩,扩到纸的纤维里,扩成一朵模糊的花。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心里乱极了,心情跌倒了谷底。

听着阅览室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像窗外木棉花一朵一朵砸在地上的声音。

三月十四日,广东大学举行追悼大会。

席韶乐站在人群里,穿着黑色的校服,胸前别了一朵白纸扎的花。

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学生,□□,校工,校外街道上也站在从附近街道赶来的市民,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赤着脚。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压低的啜泣声,像风吹过松林。

蒋在台上念祭文。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四十年奔走革命,推翻帝制,创建共和……”

席韶乐听着那些话,在现代,孙先生是课本里的一个名字,是南京的一尊铜像,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伟人。

在巴黎的书房外面,听韶天的朋友们争论哪条路能救中国。那时候孙中山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名字,一个方向,一盏很远很远的灯。

后来她回国,进了广东大学——这所他亲手创办的学校。开学典礼上他来过,她远远地看过一眼。

他比照片上瘦,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说话带着广东口音。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掌声像珠江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

她也在鼓掌,把手心拍红了,内心澎湃着,骄傲着,他就像一束火光,而千千万万年轻的有志向的大学生,就是是飞蛾般,义无反顾的想跟着他走。

现在那火苗熄灭了。

席韶乐站在三月的风里,胸前的白纸花被风吹得簌簌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黑布鞋。鞋面上落了一朵木棉花,她弯腰捡起来,花瓣很厚,肉质的,边缘有一点发黄。

她把这朵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席韶乐没有走。她站在操场的边缘,看着台上的人把孙中山的遗像小心地取下来,用黑布包好。

木棉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落在空了的操场上,落在被人踩碎的纸花上,落在她攥着花瓣的手背上。

“韶乐。”秦剑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女师参加了追悼,散了以后走了两里路过来。两个女孩站在操场边上,谁都没有说话。

秦剑秋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都是凉的。广州三月的风是温的,但她们的手是凉的。

席韶乐把攥着的那朵木棉花放进秦剑秋手心里。秦剑秋低头看了看,收进了口袋。

“武昌起义,护国运动,护法运动,二次革命,这样为了一个目标而鞠躬尽瘁的人,却没有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席韶乐低声说。

秦剑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现在——”赵世铭坐在桌子那头,推了推眼镜,没有把那个“现在”说完。

韶乐的思绪被拉回了饭桌上。

“现在孙先生走了,”沈静山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缓,“黄埔怎么办。三大政策怎么办。国民党怎么办。”

他不是在提问。他是在替所有人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

“校长会接过去。”韶天说。

“蒋校长。”沈静山点了点头,“还有廖仲恺,汪精卫,胡汉民。这几个人,谁说了算?”

“仲恺先生是党代表,自然是——”

“自然是。”沈静山说,“但廖先生没有兵。”

韶天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校长现在手上有这中国最不同于其他军阀的革命军,我想他来做主导,能更快实现中国之统一。”

沈静山看出他眼中的坚定,敛下神色,没有在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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