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换车了?”
“没有啊。”
“上次是蓝色的。”
“上次是学校的车。这辆是我跟朋友借的。”韶天拍了拍车顶,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怎么样,气派吧?”
秦剑秋没说话。她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韶天身上笔挺的军装,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布校服,袖口磨出毛边,鞋是布鞋,右脚的大拇指快要顶出来了。
她宿舍里倒是有几件体面的衣服,都是韶乐给她的,被人说过几次闲话后,她便不怎么穿了。
手指上还沾着粉笔灰,灰白的,嵌在指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怎么了?”韶天问。
“没什么。”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动了。木棉花一朵一朵地从窗外掠过,红色的一团,像谁在车窗上按了无数个模糊的指印。
韶天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他说东征的事,说惠州城外打的那一仗,说他们连夜行军时的故事,说陈炯明部是如何的不堪一击。
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兴奋处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子弹的轨迹。秦剑秋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笑一下。
但她心里那只手,一直在按着胸口。
按不住。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湖南乡下来的,家里种过田,后来上了山,被叫做匪。
来广州读书的钱是爹攒了半辈子的,缝在棉袄夹层里,坐船的时候她几乎一夜没敢睡。
他是谁。银行家的大少爷,留洋法国,黄埔军校的教官,蒋麾下最年轻的术科教头之一。
他穿军装的样子像一株白杨,站在哪儿都高出一截。
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木棉花,把那声心跳按回胸腔里。
按回去。压住。她从未因为自己的出身自卑过,都是爹生娘养的,爹娘对他很好很好,她不觉得有哪一点可以让她自卑。
但是她也知道,她自己可以顶天立地于世人,可男女感情这事,如果互相差距极大了,大概率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再者,她是要回家的,道路终究不同,结局已经注定,不如就不要开始。
小洋楼的厨房里,沈静山的五花肉已经炖上了。
他准备做个红烧肉。
席韶乐站在他旁边,把切好的白菜码进盘子里。
她的手比几个月前稳多了,白菜丝切得细而匀,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轻快而有节奏。
“剑秋教我的。”她注意到沈静山在看她的手,解释了一句,“她切菜比我好。她说白菜要顺着纹理切,不能横着断。”
“她在家里常做饭?”
“嗯。她说她爹出门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她做。七八岁就踩着板凳上灶台了。”
沈静山把锅盖揭开一点,用勺子搅了搅肉汤。八角茴香的味道涌出来,和着五花肉的油脂香气,把整个厨房熏得暖烘烘的。
“你跟她是朋友了吗?”他说,他不知道秦剑秋的家里是干什么的,韶乐也从未说过。
但秦剑秋会打枪且枪法很好,这让他下意识想到各路军阀培养的特务,现在韶天身份已经不简单,他不排除有人想通过接近韶乐来钳制韶天的可能性。
虽然这段时间观察,秦剑秋不像是这种人,但毕竟涉及到韶乐,他还是想谨慎为好。
“嗯。”席韶乐把白菜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水,“她救过我的命。但我不是因为感激才跟她做朋友的。”
“那是因为什么?”
席韶乐想了想。
“因为她看未来的方式和我一样。”
“什么方式?”
“毫无保留的相信未来会更好。”
沈静山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八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我十二岁在巴黎的时候,”席韶乐说,“你问我,蚂蚁有自己的思维吗,是因为知道冬天会来,所以才囤积食物吗?每一只都搬。每一天都搬。
我想剑秋是一只相信自己做的够好,囤积的食物够多,就能等来冬天的蚂蚁。
届时她就终于可以休息,可以在温暖的巢穴中,享用自己努力的结果。”
她在剑秋身上汲取的是热血的乐观自信,秦剑秋在她身上,汲取的应该是坚定的温和。
沈静山没有接话。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中间只隔着一尺宽。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半,他看见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
暗的那半,她的眼睛亮着。
“你呢。”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码好的白菜丝。白菜丝整整齐齐地躺在盘子里,白帮绿叶,切得细细的。
“我,”她说,“我可能是一只幸运的,知道冬天会来的蚂蚁。”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
沈静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把切好的白菜端起来,倒进锅里。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客厅里传来门响。韶天的声音跟着涌进来:“我们回来了!”
然后是秦剑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得几乎听不出来:“韶乐呢?”
“厨房!”席韶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剑秋你来帮我——”
她的话断在半截。秦剑秋站在客厅门口,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难过,不是疲惫,是一种生机淡去的压抑。
“怎么了?”席韶乐走过去。
“没什么。路上有点晒。”秦剑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做什么菜?我帮你。”
她挽起袖子往厨房走,经过韶天身边时,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手臂。
她往旁边让了让。让得很自然,像只是走路时避让一下。但席韶乐看见了。
看见秦剑秋往旁边让的那半步,看见韶天伸出去想替她拿包的手落了个空。
席韶乐没有说什么。她跟着秦剑秋走进厨房,把鸡蛋和一些豆腐递给她。
“咱今天吃到新菜吧,鸡刨豆腐,就是你说过的那个,你做这个菜的主厨,我给你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