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在几分钟前还弯成月牙,在唱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席韶乐!”
有人喊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像一柄剑劈开所有的枪声和尖叫,劈开她脑子里那层厚厚的、让她动弹不得的雾。
然后她被扑倒了。
扑倒她的人是秦剑秋。
她从侧面撞过来,肩膀顶住她的胸口,两条手臂箍住她的腰,整个人像一头小豹子,把她从站着的地方横着撞飞出去。
她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碎石子和沙砾硌进她的肩胛骨。秦剑秋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进自己的肩窝里。
“别动。”
秦剑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旁。
席韶乐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隔着皮肤和肋骨,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枪声还在响。
更近了。
席韶乐听见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碎石屑落下来,掉在她的头发上,掉在秦剑秋的手臂上。
秦剑秋没有动。
她压在席韶乐身上,像一堵墙。
不是砖石砌的那种墙,是有体温的、会发抖的、但仍然死死立在那里一寸都不退的墙。
席韶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皂角味,汗水的咸,棉被一样的太阳味。还有别的东西——血的味道。
不是她衣襟上那个男学生的血,是新的,从秦剑秋身上流出来的。
秦剑秋的手臂被子弹擦过,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洇湿了校服的蓝色布料。
“你受伤了。”席韶乐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
“你在流血——”
“我说了没事。”秦剑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依然稳得像钉子砸进木头,“别说话。别动。等。”
席韶乐不动了。
她把眼睛闭上,把脸埋在那个有皂角味的肩窝里,听着枪声、尖叫、脚步声、紫荆花瓣落地的声音,以及秦剑秋的心跳。
咚咚咚咚。比枪声更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枪声渐渐稀了,从暴雨变成雨点,从雨点变成零星的几声。
远处传来哨子的声音,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砸门的声音,用粤语喊话的声音。
秦剑秋动了。
她从席韶乐身上翻下来,猫着腰探头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的街道。然后她抓住席韶乐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跑。”
她们跑进小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跑不开,秦剑秋把席韶乐推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跟着。
席韶乐的腿还是软的,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每次她要倒的时候,秦剑秋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推她一把,或者拽住她的后领。
“别停。”
“往左。”
“蹲下。”
秦剑秋的指令短促而清晰,像她在发号施令。席韶乐来不及想,只能照做。
左转,蹲下,跑,再左转,钻进一道半开的木门,穿过一个堆满竹筐的院子,从另一道门出去,又是一条巷子。
广州的老城像一座迷宫。
骑楼和骑楼之间夹着无数这样的小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被楼房切成长条的天空。
秦剑秋带着她在这些巷子里穿来穿去,像一只识途的猫,每一条岔路、每一道暗门都烂熟于心。
她们爬过一个狗洞。
秦剑秋像是卸了一口气,让韶乐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韶乐才愕然的发现,这处街道她是这么熟悉,这是,法租界内!
不过现在她没那么多惊讶的时间,回头,秦剑秋已经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臂上的血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渗入泥土里。
席韶乐蹲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撕自己的裙摆,想找一块布给她包扎。
手还在抖,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开。最后是秦剑秋从自己校服上撕下一条布,递给她,让她帮她把伤口缠上了。
血暂时止住了,韶乐忙把她搀起来。
看着剑秋疑惑的样子,韶乐赶忙说“咱们不能一直坐在这个大街上,你受伤了,需要休息,我家就在这不远处,我扶你过去。”
剑秋也没推拒,点点头。
不多时,她们就到了那个满是三角梅的院子里,直到家门关上的那一刻,韶乐才觉得,又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你怎么知道那条路?”席韶乐问。
“韶乐。”她看着受伤的伤口,刚才韶乐怕她疼,包的没有那么紧,不过她没有那么脆弱。
她将布条重新系紧,用牙咬住一端,单手打了个结,“穷人生活在这样的时局,记住哪条巷子通向租界,要比记住走哪条路能回家记得更清楚。”
席韶乐看着她。
秦剑秋的脸上沾着灰,左边颧骨擦破了一块皮,头发散了一半,辫子歪在肩膀上。手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
“你怎么——”席韶乐的声音还是抖的,“你怎么敢扑过来?你不怕吗?”
秦剑秋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不大,内双,眼尾微微上挑。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眼睛,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能让人信任的力量。像是大地的母亲也像是女王。
“怕。”秦剑秋说,“怕得要死。我趴在那里的时候,腿也在抖。”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那里不动。”秦剑秋看着她,“枪在响,你站在那里不动。我不能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