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广州,暑热终于有所消退了。
天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的蓝瓷碗,扣在城市上空。
街边的木棉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游行的队伍里,落在学生们的旗帜上,落在她刚洗过的头发上。
那天是双十节。辛亥革命十三周年。
席韶乐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校服,走在队伍中间。
她本来不想来的——韶天临走前叮嘱过,这几天广州不太平,尽量不要出门。但她还是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武昌起义那些名字,黄兴、宋教仁、熊秉坤,在教科书上读了太多次,如今她站在离武昌不到一千公里的地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听着外面的声音,她只觉得热血上涌,心潮澎湃,这是一种克制不住的冲动。
也许只是因为,沈静山说过的那句话。你不需要去喊口号。
你只需要站在路边,让他们看见你的眼睛。
今天她不在路边。她在队伍里。
女师的学生走在她们前面,唱着歌。
唱的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调子是从欧洲的儿歌借来的,简单,嘹亮,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波浪拍打堤岸。
席韶乐跟着唱了几句,声音不大,被旁边的女生盖过去了。
那女生走在她左手边,比她高半个头,肩膀有些宽。
校服穿在她身上紧绷绷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
她唱歌的时候嗓门很大,音准不好,但每一声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你唱得好大声。”席韶乐说。
女生低头看她,咧嘴一笑:“我娘说,我小时候哭起来三里地都听得见。”
秦剑秋看她没有拿东西,便递给她一面纸旗,上面写着“废除不平等条约”,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说:“等下你跟在我旁边吧,人多,别走散了。”
席韶乐接过旗子,问:“我叫席韶乐,你叫什么?”
“秦剑秋。剑是刀剑的剑,秋是秋天的秋。”
“很好听的名字。”
“我爹起的。”秦剑秋说,“他说,这世道,女孩也得像柄剑,才能保护自己。”
席韶乐还想说什么,队伍已经动了。
人潮涌过来,把她和秦剑秋挤在一起。
她闻到秦剑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汗水的咸,有点像,夏天晒过的棉被。
几分钟后,突然,枪声响了。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席韶乐以为是谁在放鞭炮。
双十节嘛,放鞭炮是应该的。
她的脚还在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广州的鞭炮和一百年后不太一样,声音更闷,更短促——
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一大片,像除夕夜十二点的爆竹同时炸响。但中间夹着别的声音——是尖叫。
席韶乐停住了。
她站在队伍中央,周围的人开始奔跑。
有人撞了她的肩膀,纸旗脱了手,掉在地上,立刻被无数双脚踩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面旗子,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又一声枪响,比之前都近。
她左边的一个男学生忽然倒下去。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是很快的,像被人从前面猛推了一把。
他栽倒的时候手还朝前伸着,像要去抓什么东西。后脑勺上有一个洞,很小,比她小时候在巴黎吃的樱桃核还小。
从那个小洞里涌出来的东西,把她校服的前襟染红了。
席韶乐看着自己的衣襟。
红的。
温热的。
那是什么?
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她站在阳光里,站在木棉花飘落的街道上,站在一九二四年十月十日的广州,被一个陌生人的血溅了一身。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脊梁骨的抖。
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她自己都听不见的咯咯声。
她来自和平年代。
她见过的最血腥的东西,是巴黎街头被汽车轧死的小动物。但这样她也目不忍视,情绪低沉。
她所有的历史知识都来自书本,所有的战争经验都来自文字。
她知道军阀混战死了多少人,知道抗战死了多少人,知道从今天到那个站起来的中国,中间隔着多少尸山血海。
但知道和站在那里,是两回事。
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声音像一只愤怒的蜜蜂。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跑着跑着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哗啦一下瘫在地上。
更多的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踩过那个倒下的人,踩过那面踩烂的旗子,踩过一地的木棉花瓣。
她站在那里,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了。
大脑发出了跑的指令,但信号走到一半就断了,像断线的电报,滴滴答答地响在空无一人的接收室里。
又一个人倒在她面前。
是女师的学生。就是刚才走在前面唱歌的那个,梳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红头绳。
她仰面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蓝瓷碗一样的天,木棉花还在落,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睁着的眼睛里。
席韶乐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动了。大大的瞳孔里面一片死寂。
她忽然想起一个毫无关系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