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韶乐忽然哭了出来。
蹲在床边,蹲在剑秋那带有血腥气的伤口旁,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秦剑秋没有劝她。
她只是坐在旁边,背靠着铁门,让席韶乐哭。等席韶乐哭得差不多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粗棉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朵俏丽的兰花。
“这是我娘绣的。”秦剑秋说,“她说女孩子出门,要带手帕。”
席韶乐低头看着那朵兰花。
针脚很密,花瓣绣的极好,一看就是用满满的心意绣出来的。
“你娘呢?”
“在山上。”
“山上?”
秦剑秋把手帕叠成小方块,塞回口袋里。
“我家是湖南的。原来种田。
后来军阀收杂税,田没了,房子没了,我爹带着我娘和几个兄弟上了山。你们城里人管这个叫匪。”
她说“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她身边那些女学生提到时避讳的模样。
但我爹只抢为富不仁的,不抢穷人。他劫过一个压榨佃户的地主的钱,分给了村里的寡妇和孤儿。”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娘生了我以后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我爹说,一个就一个,当儿子养。”
“那你为什么来广州读书?”
秦剑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说,光会打枪不够。他说这世道要变了,以后要有学问的人才能坐天下。
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钱给了我,让我来广州。他说,秋儿,你读了书,有了大出息,以后替爹争一口气。”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闷闷地传过来。
“今天那些人,”秦剑秋说,“开枪的那些人——看着不像是军人”
“也许是商团。广州的商人武装。”我听哥哥说“他们从国外买了枪,被黄埔的人扣了。这几天城里一直在闹,说要孙先生下野。”
“他们就这样□□?”秦剑秋有些愤怒,那不过几瞬,她就恢复了平静“也是,在他们眼里,学生的命根本不值钱。”
席韶乐的手抖了一下。秦剑秋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走吧。进去。你这里有药吗?”
韶乐点点头,哥哥是军人,所以家里总有些常备的药材。
按照剑秋的指示给她上药,她说,她在寨子里,有时会给一些叔叔伯伯换药,所以懂一些。
上完药后,韶乐就兴冲冲的把剑秋带到了衣柜前,因为她们需要把她已经沾了血的衣服换下来。
剑秋看着眼前满满一柜子的衣服,各式各样的新鲜款式,绫罗绸缎,在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美丽的女孩,她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真大啊。
韶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兴致冲冲誓要给剑秋找一件最适合她的。
突然她翻出了自己的一件长旗袍,暗墨绿色的,料子是上好的素绉缎,领口和袖口滚着同色的细边,盘扣是墨色丝线编成的蝴蝶扣,一粒一粒从领口缀到下摆。
“这件给你。”席韶乐把旗袍抖开,抚平叠痕。
秦剑秋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么好的料子,你留着穿吧。”
“这本是家里长辈给买的,做大了,且颜色不适合我,我也不常穿。”席韶乐把旗袍塞进她手里,“你穿上试试。”
秦剑秋迟疑了一下,接过旗袍,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轻轻响了一会儿后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墨绿色的旗袍裹在她身上,腰身收得刚好,肩线服帖地顺着她平直的肩膀延展到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