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应三十二年夏末,坊间纷纷传起了一个略显骇人的传说,本是小范围传播,谁知因这消息太过惊奇,竟愈演愈烈,颇有野草燎原之势。
传说山南荆州有一个老妇,其子姓谢名盼,小名盼盼,从军入了黑旗军的队伍,本是极孝顺的孩子,每月会向家里寄信寄军饷两三封,但如今半年以来音信全无,有一日谢母做了个梦,梦见其子浑身血痕,说已战死,死得又冤,肉身已失,魂魄因怨念和对父母的牵挂,无法安心转世轮回,并将自己行军的身份牌变于一棵槐树根下,希望母亲为他申冤。谢母半夜惊醒,等不及白日,夜里就去挖了树根,果然挖出一块带着血痕的木牌来。当即哀恸大哭,哭瞎了一只眼睛,靠着另一只眼睛发誓要上京诉冤。
这本是坊间神神鬼鬼的传说,不足挂齿,可那谢母竟真能拿出谢盼的伍长身份牌,听闻此事的官员要么引以为奇,要么认为她一个老妇掀不起什么波澜,竟也一路放行,谁知这一路走来,事迹便在路上一路传开了,更奇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听闻此事,有不少人说自己参军入伍的孩子或丈夫也失了行踪,既无音信,也无阵亡的告知,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疑有同样的怨情,于是也加入了谢母的队伍中来,谢母从独眼踟蹰、孤身一人,走至京城时已带着上百号人,都是些心意已决的老人和妇孺,官府并不敢动手或阻拦,生怕落得一个暴力不仁的名声。也确曾有一地州府阻拦过,认为这种事情闹上了京城实在不好看,谢母队伍以哭诉和沉默反抗,巧的是没几日那州的县令便被御史台弹劾降职。
于是这桩“谢母寻儿”案,竟就这样一路轰轰烈烈传至京城乃至全国,所有听闻的百姓,都在期待这事会有怎么样个最终说法。
皇城的两仪殿内,今日群臣表情肃穆,便正是要商议此事。
“荒唐!甚是荒唐,不过是件添油加醋神神鬼鬼的事,凭这也能拿到御前来说?”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此事毕竟涉及军队,任由此事发酵下去,岂不坏我大应的军心?”
“我看这就是有心人推波助澜,造谣生事,这层层闹大竟无人阻拦,恐怕是背后有人指使,不怀好意啊——”有人在队伍中拉长了尾调说道,颇像是阴阳怪气。
“何必阴谋论断,为政讲求实在二字,若真是没有什么,又何必惧怕查证?自证清白,便天下皆知。”连向来寡言的吏部郎中也忍不住参与这热切的氛围中说道。
“为了这老妇的一家之言,就要大动干戈让黑旗军自证?你当我大应军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质疑的地方?依微臣所见,此事反而不应去查,查了,反而落人口实、动摇军心,若让百越闻之,趁机来犯,谁担得起这动摇国本之罪?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理会,将他们送回原籍!”兵部侍郎严祁说道。
“不查,不给个说法,你我又如何应对这悠悠天下之口?朝廷的名声,坏就坏在有你这样敷衍塞责的臣子!”
“怎样做忠臣良臣,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指教我!”
……
殿内的群臣讨论愈发激烈,不少老的少的臣子面孔都被气得发红,热气直冲脑袋壳,大有要执着象牙笏板互殴之势。
当今圣上倚坐于龙椅之上,被吵得揉了揉鬓边的太阳穴。
“行了行了——”他话音一落,满堂寂静收声,“兵部尚书,可有查过,是否确有谢盼其人?”
徐瑞出列禀告:“禀陛下,昨夜臣已紧急调阅兵部军籍存档。按制,各军征兵入伍之人,兵部确有名录备份。然……”他稍作停顿,面露难色:“然黑旗军常年戍守岭南,山川阻隔,军籍更新与人员核验,便由岭南道都督府及该军自行主理,每岁方造册呈报兵部备案。最新之册,仍是去岁腊月所呈。至于谢盼此人……去岁名册之中,确有记载,为黑旗军五营伍长之一。”
殿内有些惊讶的低哗。诸位大臣面面相觑。
一旁的兵部侍郎严祁站出来说道:“禀陛下,军中人事变动实属常情,升迁、调防,甚至阵亡,皆有可能。今年是否仍在营中、任何职务、在何地,需发文至岭南都督府及黑旗军主帅处,调取本年最新名册及人员动向文书,方能确知。是否需要调取?”
“太子,你怎么看?”圣上忽然往身侧的位置一看,等待着他的回答。
“启禀陛下,儿臣认为,若谢母所言与兵部名录确有对应,那大概便说明,谢母说的不假,兵部的名录也不假,那么是否有问题,便只有查到实地去了。若是虚惊一场,便澄清告白天下,如若确有什么隐情……那么黑旗军的将领与岭南道都督府,恐怕便有什么不可说的心思了。若真是如此,再调来的最新名册,也难辨真伪。此事若查,宜快不宜慢,正在风口浪尖的时候,慢,则恐生变。”
“成文,你以为呢?”圣上又转向看向卢相。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谢母念子,其情可悯。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此事沸沸扬扬,关乎军心民望,朝廷确应给天下一个明白交代。不过,黑旗军乃我朝南疆屏障,九万将士枕戈待旦。若因一桩源于鬼神托梦的民间传闻,便大张旗鼓、兴师动众,派钦差直入军中,置朝廷与军队为对立两面,相互猜疑,所带来的动荡,恐非谣言本身可比。此非查案,实乃自毁军心。不若派人带着谢母等人,安然带去岭南,在军营外设宴接待,让他们亲眼见见要寻之人,所谓眼见为实,他们既解心结,军中将士也能见到亲属,谣传也迎刃而解,百姓将无不感念传扬圣恩。”
“岭南瘴疠之地,老弱妇孺千里赶往,若有什么闪失,岂不是不妥?”太子侧目问,语气泠泠带峰。
“老臣愚钝,那太子殿下可还有什么良策?”
赵祯保在袖内攥了攥拳,而后弯腰向堂上行礼道:“还请陛下圣裁。”
殿堂内寂静无声,大家在等候圣上会有什么样的选择。
像是悬而未决的水滴终于坠地,圣上开口,宣读最终的决定。
“传旨,命黑旗军驻守原地,主将李相山三百里加急回京述职。散朝。”
没人料到一个老妇最终引发了如此大的波澜,以至于下达了如此特别的旨意。以至于帷幕后笔尖饱满沾墨提笔欲写的史官,都愣了愣,墨滴啪的一声滴在厚纸上。
群臣心中惊异,又无一敢辩驳,只能齐齐弯腰山呼:“恭送陛下——”
各色官袍的大袖随着作揖展袖的动作翻扬,似一面面彩绸旗帜,在这个政治舞台上挥舞。
龙椅上的人早已远去,太子手臂缓缓落下,侧目,眼神点落在了略显老迈的卢相身上。
卢相低头,避开了那束目光,转身从殿中间离去,两侧官员略微侧身让了让,待其走后,才依次离场。
今日无雨,天光大亮,走出殿外,都得眯了眯眼睛,才能渐渐适应这光亮。
满朝公卿皆沉默,不知这道旨意,会带来何样的结果。
只有三个人心中清楚——李相山,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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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三百里加急回来的不是李相山本人,而是他的头颅。
彼时未央湖边,天气晴好,微风不燥,圣上正与太子散步,宫人缓步跟随其后,湖上难得映着父子二人的身影。
那个宫中常伴圣上的时常侍今日步履匆匆,在二人面前一拜。
“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圣上“噢”了一声,问道:“时常侍,让你去向李相山宣旨,他可回来了?”
“启禀陛下,微臣带着圣旨到了黑旗军军中,向李将军宣读了圣意,李将军他接旨后,沉默不言,又独自进了营帐片刻,微臣等得奇怪,便进帐一看,李将军他竟已自刎而死!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亲眼所见!”
“自刎?为何自刎?”圣上的面色阴沉几分,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