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公堂今天来了不少人，即使今日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将石砖的颜色润深。

在判决厅外，围拢着不少旁观的市民百姓，各自撑着伞，在伞下议论纷纷。

听说今日要判决一个犯罪的女官。

公堂之上，屏风前，正坐着当朝大理寺卿，是个年纪颇老的男人。他的右手边位置，坐着乔蔚，乔蔚今日穿着官袍，一丝不苟。

两侧各站着一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而公堂正中，宋霄独独跪坐，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个木案，一个安然叠放她的那件浅绿官袍与帽子，一侧放着官职印信等物。几米外的身后，便是那一群围观的京城百姓，挤在门槛外，不敢踏进。

公堂上，寺卿宣读案件卷宗，宣读供状，最终宣读审判。

“……罪臣宋霄，私自取用、贪盗官银二十两以下，依大应律法，革除官职、杖二十。至于巫州库吏，监临主守，纵容贪盗，并赃论罪，判革除官职、杖五十，判决文书同步下达，由岭南道州府执行。”

“啪——”

大理寺卿终于敲下案桌上那块意为下定判决的木砖。

宋霄抬头。

这番确实不曾轻判或重判，而是扎扎实实的，革除官职，杖打二十棍。

她往乔蔚那边看了一眼，心想这确实应是她的风格。也只有她，能顶得住压力，下这样不偏不倚的判决结果。

听闻那杖刑的棍子，每打一下都很疼，不知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主审官的声音还在公堂回荡，清晰可见：“犯官宋霄，既已革除官职，依制，当收回朝廷所赐信物。现需将鱼符、印信、袍服，一并呈上。”

宋霄低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那个木案上。

那件浅青色的袍服和总是太宽而不合身的银革带叠得方正整齐，都曾经带着她的体温。那个巡察鱼符，是朝会时殿上皇帝亲赐，在巫州期间，挂在腰间行走各处，所有人看见了都需敬重她几分。还有那枚铜质官印，印纽上的瑞兽形象，都已经深深记在她脑海里。

她双手抚上木案边缘，指尖插入木板与地面的缝隙，木板冰凉，地面更是寒凉。她手指将木案稳稳托起，直臂高高举起，比低下的后脑还要高。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方托盘之上。

那上面叠放着的，是一个寒门女子曾在这百舸争流的朝堂之上奋力拼搏过的证明。

现在，这一切都将收走，都将不复有任何意义，而她身上再无半点“宋大人”相关的标识。

乔蔚的目光中有依依惋惜。

一名小吏上前，微微弯腰端起托盘，退了下去。

寺卿点点头，继续按照准备好的文书念道：“然，念其于巫州防疫，终有功劳，且为女子，不宜当众行刑，准予偏室行刑，免其当众之辱，以彰朝廷念功惜体之仁。”

宋霄一怔，然后反应过来，看了乔蔚一眼，仍是跪着向公堂正中行了个礼，“谢朝廷之仁，谢大人之恩。”

她原本还担心杖刑会不会要脱去衣服或外衣，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会很难堪。

如果实在无法避免，那么，在偏室也好过在这公堂之上行刑，这公堂面前有一众官员，身后还有一圈围观的百姓。

这样细致的考虑，她想也许是乔少卿的安排。

事到如今，她只祈祷，不至于被打得太惨。

两侧的两个衙役出列，架起她胳膊往旁边的偏室带，然后转身关上了房门。

公堂外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过声音很小，像是与细雨打在一扇扇伞面的滴答声一样细密。还有几个人，许是见看不到公堂行刑的样子，便可惜地拨开人群走了。

伞群之中，一面制作精良的素面油纸伞下，一个青衫公子驻足而沉默，伞面遮得很低，旁人只能看到他的线条柔和的清瘦下颌和淡唇。

“啪——”

“啊——”

不多时，偏房便一前一后，或者说几乎同时传来打板子的声音和宋霄的痛叫。

青衫公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啪——”

“啊——”

……

十数个重复的回合后，屋内传出的痛叫声渐渐变成了带着哭腔的低吟。像是痛得没力气喊了。

人群中有好事者，有议论者，有叹气者。

二十个板子已足额打满。

偏房又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