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两个狱卒架着宋霄双臂出来,不能说是走,几乎是拖着她沉重的身躯出来,宋霄发丝有些凌乱垂下几根,低垂着头,双腿无力。
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惨是够惨了。大理寺卿整袖起身,向公堂诸位说道:“案结,退堂!”
堂内各人随着他起身离去后,也都渐渐起身离去。人影稀稀拉拉走完后,公堂一时空了下来,公堂外的百姓也渐渐四散,各自离去了。
怀朱和良簇早已等候在一旁,见此情形,赶忙冲进来搀扶宋霄。
怀朱被刚刚的痛喊吓得满眼泪花,本想问她伤得重不重此时也哽咽得说不出话,宋霄眼神迷离,掠过渐渐无人的四周环境,再看到怀朱,嘴角竟微微咧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青衫公子心中了然,低了低伞沿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圆形的油纸伞面轻盈又稳当从伞群中分离,在雨幕下留下一个内敛的背影,没人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也并不熟悉她太多,但是熟悉这抹狡黠。所以他知道,他猜得出。
宋霄头一歪,继续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怀朱哭得更凶了。
良簇默默出力,搀扶宋霄从这散场的大理寺公堂一步一步走出去。到了街道上,又叫了辆载人的驴车来,三人一起回到先前在这京城里住过的铜鱼客栈。
直到关上了房门,宋霄头一抬,“嘿”了一声,忽然精神起来。
怀朱愣住了,宋霄这是被打傻了吗?
“诶~我这般大福之人,怎么会挨打呢?”
“娘子,你当真没事吗?”
“真没事,刚刚都是我装的。”宋霄得意摆摆手。“刚刚我也以为我要吃痛了,没想到门一关,那个衙役小声说,宋大人,得罪了,太子殿下有令,我们假打,麻烦你配合叫几声。说完他们就绑了几本书在长板凳上,然后去拍那几本书,听起来声音还挺像的,我抓着板凳腿,在里面配音呢。”
“叫到后面我想这样一直响亮好像也不对,嗓子也有点哑了,就换了个喊法,也更真实些。”
怀朱听完,上下打量她身上:“娘子当真一点伤也没受?”
宋霄得意地转了个利落的圈,全无刚刚被拖出来双腿无力的样子。见她这样,又拉过她凑耳边细语:“你若不信,扒了我衣服看看就是了。”
怀朱嘴一撇,又羞又恼,右手成拳轻锤了一拳她肩膀。
“真是的,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宋霄笑着,往圆桌前一坐,斟了三杯茶水。
“大家辛苦了,来来来,喝杯茶吧。”
“良簇,这是你的,怀朱,这是你的。”
“庆祝我平平安安,重回自由人!”
“干杯!”
三个瓷茶杯杯壁碰到一起,发出响亮的叮当一声,明明是茶,却碰出了一种喝酒的豪迈爽快。
“呀,娘子,你的手指,怎么受伤了?”怀朱眼尖,在三人碰杯的时刻看到了宋霄指尖的红痕,拉过来细看又问:“何时受的伤?”
宋霄另一只手拿过茶杯,轻轻一笑:“自己伤到的,不碍事,过几天便好全了。”
————
雨还在下。
小铜炉在温着水,水汽淼淼升腾,与这雨天的味道融合一起。一只素白手腕提起铜炉,往白瓷杯中轻轻倒入,淡开茶水。一只雪白毛色的小猫往收束起来靠着墙沿的一把油纸伞好奇绕了一圈,嗅了嗅味道,却不小心被积在地上的雨水沾湿踮起的爪尖,白猫娇气地抖了抖,然后一把跃上泡茶人的腿膝上,在青衫留下一个深一个浅的爪印。
许堪并不恼,只是嘴角轻笑,指腹从那白中透粉的猫耳中间往下顺了顺毛。
正是幼猫爱玩的年纪,白猫往那衣衫上轻抓了抓,然后就开始咕噜咕噜,爪子一前一后舒服地踩起奶来。
屋檐的瓦当一个个汇聚了雨滴,水晶般晶莹,渐渐凝结变大,然后滴滴落落。夏天的细雨,会与冬末春初独坐山亭听到的雪化声有一种相似。
刚被冲淡的茶水又渐渐泡出了茶叶的浅绿之色,温度也晾得刚好,许堪执杯细饮,心中思虑渐起。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宋霄便是一个被隐在后台,不再拿出来利用的身份了。
他果然还是会选择保下她。
也好。
那么,太子殿下,便要从别的地方开始动手了。
——静观其变。
庭中积了一片浅浅的水洼,如镜般映着今日阴云密布的天,几滴细雨皱开了镜面,微微荡起涟漪,涟漪与涟漪之间相互穿插相融,渐远渐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