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霄坦然地坐在提审室的硬板凳上,只要略微抬起下巴,就能被前方的小窗照射下来的光线完完全全照满脸庞,没有死角,在这样一个角度说话,仿佛要被太阳审判,任何隐瞒和罪恶都将揭露得干干净净。这样的光影,甚至会炫目,看不清对面提审官的面容和表情,而自己的表情,将会被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她闭着眼皮,干脆心安理得地晒太阳。
直到听到几声似乎就在身边的,很轻盈的脚步声,像落雪。
宋霄睁开眼,乍一眼却看到眼前正要走到对面的身影是个女子。紫色的破裙和衣带香风掠过她身边,阳光在她黑色半臂上的绣金花纹上闪烁一瞬光芒。头上的装饰并不张扬,只点点金边珠钗蜿蜒向上,饰在高髻的一侧。
那女子看起来有些年纪,同时也有着这个年纪凝练出来的威仪。她面容肃静,逆着光的身影缓缓落座,正坐在宋霄对面提审官的位置,周身姿态从容,仿佛本就该坐在那里。
宋霄站了起来,作长揖道:“宋霄,拜见林少卿。”
她之前跟狱卒打听过,大理寺本是要派何少卿审理她,结果何少卿似是当日告病了,然后便是换了个人来,听说姓林,眼前这位女官想来应是了。
她做个手势,声音平静:“免礼,坐下罢,我不是林少卿,我是乔少卿。”
宋霄抬头一愣,才知道喊错了人。
乔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林少卿,也告病了。”
什么叫也告病了?还有人传人现象?
宋霄心中不禁觉得讥讽好笑,这两人恐怕得病都是假,难以承担审问她的责任是真。围绕她到底从轻还是从重判的两方势力,恐怕斗得很厉害,那两人都被夹在其中,难以操作,于是干脆不干了。
然后这个难题如同烫手山芋,被抛到了第三个人手中。
宋霄缓缓坐下,光又重新照在她脸上。
乔蔚静了片刻,似乎在端详宋霄的面容,然后轻笑了一个气息。
“说起来,或许你应感谢我。”
宋霄脸上有些迷茫之色。她与面前之人从未见过,又无亲缘,何时有过羁绊?
“你是去岁的进士,也是自我之后,难得的一个女官。去年朝廷里,对你上榜之事议论纷纷,即使前朝早已制定女子亦可做官科考的规则,可这几十年来,这样的情况仍不多见,还有人跳出来说,那已是前朝旧法,不该再用,不如划去你的名额,递补下一个。”
宋霄安静听着。
“是我站了出来,说那法从未废除,自然是还有效力。我是大理寺的人,怎么解释法规,大概还算最有说服力。而你上任前的风风雨雨、纷纷议论,我也遇到过,甚至,”她一顿,“比你更甚。”
“所以,我知道有这般中举的才识,又有敢无视他人议论纷纷,甚至真能勇敢去异地他乡赴任、尝试在朝堂立足的女子,有多不容易。你我之间的几十年里,也曾有几个女人曾中举,但是她们要么因家族否定,要么因婚姻拖累,或者官场难为,甚至仅仅是……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官,都最终早早辞官而去。偌大朝堂,每逢朝会,人流如织。我举目望去,各色文武官袍里,竟只有我一个女子。而那些辞官的女人,最终却让我遭遇的议论更多,会有人说,你看她们如此轻易浪费了一个上榜的名额,果然还是不应让女子科考做官。”
宋霄心中也渐渐泛起一些酸涩。
“即使到了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也会有人质疑,我是女子,会不会有妇人之仁,网开一面?或是情感为上,法理次之?所以我只能更为刻苦,判决更为公正,按照法条原原本本地处置,让所有人都找不出破绽和可指点之处,才能减少对我的议论纷纷,可即使是这般,也会有声音说其他官员都会考虑实际情形而酌情判决,怎么偏偏我如此冰冷不近人情?对女人的议论,是不会休止的。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本来,当我听闻你赴任凉州为政清明,又自告奋勇去巫州治疫,情感上我对你……本是抱有希望。但是于法理上,你如实招供后,我也会按法条判罪执行,不会留有余地。”
她的语调,说到最后一句时,先前的一丝轻盈彻底落地,变得冰冷威严。
宋霄轻声说道:“我理解。”
乔蔚低头在桌上铺开笔录的白纸,提笔沾墨。
“从现在起,我问你答,将所有情况一一说来,必须如实回答,明白了吗?”
“明白。”
乔蔚抬眼望去,语气冰冷。“姓名?”
“宋霄。”
她闭眼片刻后答道。日头渐起,似乎也晒得人目眩眼花,面颊的每个毛孔被晒着,一点点变得热燥。
“案发时的职务?”
“岭南道防疫巡察使,兼领钦差监察。”
……
半个时辰的工夫,已几乎写满了两张提审的白纸。所有过程与细节,甚至作案的心理活动,都被记载在了上面。
审问结束了。乔蔚收拾纸张,再认真地看了一遍。
“宋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挪用库银十九两,真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如实回答我。”
“是。”
宋霄低下头垂眸回答,眉骨在眼窝遮出一小片阴翳,睫毛被阳光照得近乎浅金色。
她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