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蔚身子后仰，靠在椅子后背上，认真端详她的神情。

“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

“我不过是以为，我既然治疫有功，又有钦差的官职在身，区区巫州府库的这点不算什么，拿便拿了，谁敢计较。”

“取而无道，是为贪。”

“是，我错了。”

“此事，真的没有人指使你？”

“并无，全是我一人所为。”

乔蔚面无表情，盯了她许久。

宋霄沉默以对。

乔蔚把记录的那两张纸推到她的桌前。

“这两张供状最后还要盖上你的指印画押，抄录放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卷宗里，永久封存。你想清楚了，纸上这些记录一确定，那就盖棺定论了，再也无法更改，你也会按贪污罪判处，再也不能为官。若是你还有没说的，或者没有如实说的，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和时间，你坐在这好好想，你可以再在上面删改补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这一天结束后，我再来收这些纸。”

宋霄怔怔望她起身离去，只在桌上留下那些纸笔。

这也是审问手段之一吗？

那轻雪一般的步子旋开裙摆走远了。

她是真的离去了，宋霄长出一口气，扶额撑桌。

乔蔚审讯得很专业，追问细致，目光如炬。因此刚刚的半个时辰，几乎耗了宋霄一整天的心力与脑力来回答。要如实回答一切，也是容易的，可是偏偏她应了太子殿下的要求，要圆着谎扯过部分，逻辑上找不出问题，可人若是心力交瘁之时，就难免吐露破绽了。

乔蔚并不是只留下她一人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屋子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狱卒。相当于一个监视的眼睛，在这间屋子里，她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事，都会被记录下来。

宋霄盯着那两张写满字迹的事，枯坐了一天。

那字迹清秀，行文严整，写得很清楚，看得太久了，闭上眼睛都是那一笔一划。

好几次宋霄坐不住了，睡了醒，醒了睡，甚至不知过去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天，或者甚至仅仅过去了一分钟。若不是这里没有印盒，她一定要马上盖上自己的指印，好让这两张纸在自己的心里盖棺定论，不再生出如实交代的心思，不再由这些心思在心里挠心挠肺地痒。

她自认乐观开朗，却第一次知道审问罪犯的手段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折磨一个人的内心。

乔蔚深夜带着一盒印泥才来。星夜低垂，不再有阳光照进屋子里，也没什么月光，她在桌上轻轻放下灯笼，宋霄又趴桌睡着了，她拾起桌上的纸，那两张纸上的字未改未加一字，还多了一个红色指印。

她疑惑的目光落在宋霄的指尖上，借着灯笼的光，她看到那指尖多了个咬破的口子，已不再流血了，只是有些红痕。

乔蔚忽然对她生起敬意，虽然此刻，她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乔大人，”狱卒递上记录本，“明日可还……”

乔蔚低头简略翻过，放回还他。

“不审了，供状已认。”

宋霄听到声音，幽幽转醒，便看到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自己。

“人犯宋霄，”乔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宣读：“对所犯贪墨之罪供认不讳，供状与案录无异。即日收押，等候判决。”

那句该来的审判终于来了。

烛火深深，铁链声泠泠传来，走道上已有狱卒带着为她准备的枷锁走来，人影重重，如鬼魅夜行。

宋霄缓缓站起身，她已听见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然后在这个时间，朝着乔蔚，郑重地揖了一礼。

不是认罪或者祈求什么，是告别。

她想向她告别，她想她会懂得。

灯笼的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随着狱卒的押送，慢慢没入廊道更深的黑暗里。

乔蔚独自立在原地，指尖拂过纸上那枚血指印，肃静的面容上，眼眸藏着一丝动容。

她无法审出更多的原因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案卷之下必埋着更深的东西。而她还能坚守这个案子的法理和程序，某种程度上，要感谢她的成全。

这案子，还不会这么简单。